已近十月末,天气一天冷似一天。
隆冬时节的上海,很少会下雪,但连绵的阴雨,会让上海的气温变得更加寒冷,冷得彻骨。
黎明前,一场冬雨忽至。
雨水并不大,但令温度一下子又降低几度。
也许在北方,这几度的温差不会有太明显的感觉。可是在上海,几度的温差,足以让人如堕冰窟。南方的冬天,或许温度不会像北方那么地。可如果说起寒冷,却丝毫不比北方稍弱。
南北地域的差异,也造成两种全然不同的寒冷。
北方,朔风刚烈,迎面吹来好像刀子一样吹在皮肤上,就好像北方人的直爽脾气,赤裸裸发作,绝不会有半点掩饰。不过,你穿上几件厚厚的冬衣,大体上也就能抵御那如刀朔风。
而在南方,恰如难以捉摸的少女。
她的冷,也不同于北方,似乎融合那吴侬软语的气息,朔风化作绕指柔,顺着缝隙往骨头里渗。初时如和风细雨,当你感受到寒冷的时候,便已经寒气入体。这和南方的环境有莫大关系,所以气温或许不算太低,可冷起来的时候,会让人感觉到各种不适,各种的难受。
冬雨,靡靡。
一辆雪佛兰轿车在赖霍尔路41号门前停下,从车上走下来一个身穿大衣的妙龄女子。
赖霍尔路(宁国路),是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辟筑于民国二年,最初是为了方便华德路道加尔各答路而修建。它坐落于杨树浦,民国五年时,上海公教进行会会长陆伯鸿在此创建圣心医院,并且在民国十二年时,追加二十七万元投资,对医院进行扩建,并请来法、德、意医师供职,也是上海滩科室最为完备的一座医院,并且是上海唯一一家拥有镭锭仪器的医院。
此时,圣心医院门前,戒备森严。
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在四周守卫,并且可以看到许多巡警日捕以及红头阿三在周围巡逻警戒。
“课长!”
两个身着西装的男子快步从台阶上走下来,迎向妙龄女子。
妙龄女子摘下手套,露出一双洁白如玉的小手,轻声问道:“佐佐木的情况如何?”
“意大利的罗伯特医生已经为他做完手术,但情况似乎并不是很好。
罗伯特医生说,他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伤势,大面积的灼伤,并且并不像是被火焰直接接触。这种状况的灼伤,需要几百度的高温才能产生,而且身体受到巨大力量的冲击,所以才造成目前的情况。佐佐木君目前仍昏迷不醒,罗伯特医生说,他很可能再也无法醒过来。”
妙龄女子眉头微微一蹙,她点点头,表示知道。
“先探望一下再说。”
“嗨!”
两个日本人点头鞠躬,然后在前面领路。
妙龄女子则跟在两人身后,很快来到一间守卫森严的病房门外。一个军曹打扮的日本兵上前想要阻拦,就见妙龄女子取出一本证件,在他面前晃一下,军曹立刻脸色大变,低头让开。
推开门病房门,女子走进房间。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体被绷带缠绕,如同木乃伊一样。
而在病床内侧,还端坐一个和服男子。
女人见到对方,连忙躬身行礼,“吉川先生,您怎么也在?”
说完,她抬头朝西装男子狠狠瞪了一眼,就见和服男子站起来,摇摇手,轻声道:“云子,不要责怪大木,是我吩咐他,不许透露风声。”
云子连忙再次行礼,在病床另一侧坐下。
“大木,你去外面,任何人不许进来。”
“是。”
吉川坐下来,看着被绷带缠得好像木乃伊一样的佐佐木,轻轻叹息一声。
“云子,这次事情很严重,兽机关倾巢而出,几乎全军覆没。
也就是说,特别行动组在上海的武装力量,陷入真空状态。而且,日莲宗损失惨重,天崎小四郎玉碎。安倍家资助日莲宗的九头镰鼬一号,也无一生还……头山满会长非常不满,不过他表示可以理解,并且愿意出面和金刚峰寺、安倍家、伊贺谷等方面进行交流和磋商。
他会尽快协助我们回复特别行动组在上海的武装力量,但在此之前,你的花机关必须要尽快稳住局势。同时参谋本部会从外务省抽调岩井英一出任副领事,暗中协助你稳定局面。”
“岩井英一?”
云子露出古怪笑容,“就是那个在《支那》杂志上发表过《满洲问题解决之客观的考察》的岩井英一吗?土肥圆君对他似乎非常不满,他提出的‘和平解决满洲问题’的观点和土肥圆君大相径庭啊。
不过,已经很久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还在外务省官房电信课做事吗?”
吉川摇头呵呵笑道:“这个家伙,可不是一个能省心的人。
去年他在外务省带头反对减薪的政策,外务省就把他冷藏起来。不过,他这次来,还是土肥圆君的推荐。土肥圆君虽然不满他的观点,但是认为,岩井英一是目前而言最合适的人选。
云子,这家伙长的非常英俊,是你最喜欢的类型……所以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合作愉快,对吗?”
云子笑了笑,没有回答。
吉川话语中的调侃之意非常明显,但是对这种事情,她早就见得多了,所以也没什么不好意思。
“吉川先生,可现在的情况,是否还要继续追查登仙台秘图?”
“当然!”
吉川猛然站起来,走到窗口。
透过窗外朦朦雨雾,他轻声道:“登仙台秘图关系重大,如果能够找到,可以帮助我们加快对支那的掌控。金刚峰寺对此也非常重视……这次佐佐木君的失败,在于轻敌,以后你们要多加小心才是。而且,我不相信登仙台秘图会就此失踪,继续追查刘小冬的下落,我相信一定可以找到线索。必要时,可以启动‘上海阿菊’,让她配合行动……重点嘛,就放在那些修士身上。
此外,这次行动失利,也表明单纯依靠本土的力量,远远不足以控制局势。
岩井英一是个不逊色于你的中国通,而且早年间在渝蓉地区活动,也认识许多有特殊能力的人。
我知道兽机关和你之间一直存在矛盾,为了防止出现冲突,我准许你组建隶属于花机关的武装力量。在这方面,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该如何去做,必要时也可以和岩井英一多交流。”
“是!”
“还有,成濑君发来一封电报,说上清茅山宗的原熏雨已经羽化。
但是他相信,那位一清仙子一定会留有后手,你要设法进行调查,把一清仙子在上海的关系弄清楚。成濑君再三提醒,务必弄清楚上清神殿的位置,这对于金刚峰寺有极为重要的意义。”
“嗨!”
云子站起来,恭敬回答。
吉川则长出一口气,走到云子身边,“过两天我会带佐佐木返回本土,这里的事情,就拜托云子你了。”
“请放心,云子一定不会辜负机关长的重托。”
云子说完,便顺势依偎在吉川怀中。
目光在昏迷不醒的佐佐木身上扫过,眼中流露出一抹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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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要亮了!
金宝站在一处屋檐下,看着蒙蒙发亮的天际,眼中流露出迷茫之色。
袁阿婆走了,他也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
十里洋场,偌大上海滩,突然间变得格外陌生,好像连一处栖身之地都不复存在。袁阿婆在的时候,他还有一个家。不管那个家有多么破烂,多么简陋,都始终是能为他遮风避雨的地方。
可是现在……
金宝和凤朝阳分开后,变得茫然不知所措。
阿婆说过,要小心凤朝阳。
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远离此人……可是,他现在举目无亲。看着眼前被雨雾笼罩的大上海,却不知道去往何方。
从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歌声。
两个身穿和服的日本人,搭着肩膀,拿着雨伞,一边唱着日文歌,一边踉跄着在街道上行走。
很显然,这两个家伙喝醉了!
看到这两个日本人,金宝的眸光突然变得清澈起来,透出一抹冷意。
日本人,日本人……
此时,长街上冷冷清清,看不到行人。
这么冷的天,恐怕很少有人愿意出门,大都躲在暖和的被窝里酣睡。金宝心中杀意盎然,猛然迎着那两个日本人快步走去。他把包裹系在肩膀上,双手垂于身侧,低着头很快就来到两个日本人的面前。
“八嘎,支那猪滚开,不要挡路。”
金宝猛然抬起头,脸上杀机毕露。
那张清秀的面容,因为杀意,而透出狰狞之色。
“东瀛狗,给我去死吧。”
他猛然顿足探身,双手好像铁钳一样探出,如同闪电一样,便扣住两个日本浪人的喉咙。
要知道,金宝炼精化气,小周天贯通之后,气力增长何止十倍。
含怒出手,手指好像铁钳一样一扭,就生生把两个日本浪人的喉咙撕裂,鲜血喷溅在他身上。
两个日本人捂着喉咙,眼中流露出惊惧之色。
他们不明白,眼前这个中国人为什么要杀他们……想要叫喊,可喉咙别撕裂,只能发出嗬嗬嗬的声音。
“这是利息,从今天开始,我会让日本人的血,染红虹口!”
金宝面无表情,看着两个日本人倒在血泊中断气。而后他蹲下身子,从两人怀里取出两个钱袋子,里面还有十几个银元。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他弯腰拖着两个日本人的尸体往小巷里走。
接下来,要尽快找到蒋福生,把上清神殿的秘图讨要过来。
雨雾蒙蒙,冲散了地上的血印子。
金宝把两具尸体丢在小巷深处的垃圾堆里,而后朝那两具尸体看了一眼,便扭头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