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

金宝好像发疯了一样，再次发动攻击。

可是凤朝阳站在大门口，任凭金宝使尽手段，始终未退后一步。

内心里，金宝知道，袁阿婆可能真的走了！

可他却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好端端，日本人为什么要围攻天后宫呢？

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终于停止。

金宝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好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流出来。

阿婆，她真的走了吗？

她会不会像五年前那样，突然又出现在自己面前，面带慈祥的唤他一声‘阿宝’？

金宝从记事起，只哭过两次。

一次是父母病故，一次是阿爷离去。这是他第三次流泪，可是前两次，他身边还有人安慰，而这一次……他连阿婆最后一个亲人也没了。心里面好像刀绞一样，再也无法控制感情。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又一个景象。

四年来他和袁阿婆生活的点点滴滴，一股脑在脑海中闪现。

他和刘小冬在外面打架，衣服都烂了。袁阿婆虽然非常严厉的揍了他一顿，可是在他睡着的时候，她却坐在油灯下，为金宝缝补衣服。每次吃饭，总会把最好的菜放进金宝的碗里，如果金宝回来晚了，她就会在那间小屋里，点着油灯，好像母亲一样等待金宝回家……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为我缝补衣服；再也不会有人为我添饭夹菜；再也不会有人等我回家……

“阿宝，不哭！”

凤朝阳把玉如意和一个包裹轻轻放在金宝面前。

他的眼睛也有些发红，但出家多年，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金宝。

声音，也有些哽咽，凤朝阳轻声道：“想来你袁阿婆如果活着，一定不会愿意，看到你这副模样。”

他忍不住心中悲恸，猛然转身，背对金宝。

深呼吸几口气，凤朝阳道：“这是原师妹留给你的东西，这支玉如意，也是原师妹最喜欢把玩的法器，如今就一并给你。”

“阿婆！”

金宝泪眼朦胧，看着眼前的包裹，哽咽的说不出话。

“凤师伯，日本人为什么要围攻天后宫？”

凤朝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轻声道：“我也不太清楚，总之两天前后半夜，日本人突然大举出动，除了一百多鬼子兵之外，还有日莲宗的僧人，伊贺谷的忍者和虹口的日本浪人。总之加起来，足有三四百人……他们冲进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就痛下杀手。

后来他们围住原师妹的法坛，还排出好几头怪物。

我当时在地道里，只隐隐约约听到什么登仙台秘图……后来原师妹震塌地道，掩护我们逃离。”

“那阿婆的尸体……”

凤朝阳苦笑道：“原师妹已元阳之力布八门金锁杀阵……尸骨无存。”

他说完，走到金宝身旁拍拍他肩膀，“阿宝，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咱们要想办法，为原师妹报仇才是。

原师妹生前曾对我说，要我帮你前往大茅峰通过上清神殿试炼，你可知道这上清神殿的事情？”

金宝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凤朝阳露出一抹失望之色，站起身道：“别担心，原师妹生前已有安排，她曾经绘有一张秘图，交给小绺门门主蒋福生保管。我出去打听一下蒋福生的情况，然后顺便查探一下风声。

你留在这里，千万别到处走。

日本人外面查的很紧，我担心他们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金宝没有反应，失魂落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一尊木偶。

凤朝阳浓眉一蹙，旋即叹了口气，便没有再说什么。他可以理解金宝此时的反应，痛失亲人的滋味，他虽未经历过，却有过类似的经历。想当年他被师门逐出，不也是这副模样？浑浑噩噩的行走红尘中，整整三年，他才算缓过来，振作起来，最后来到上海主持天后宫。

想来……

凤朝阳叹了口气，转身飘然离去。

金宝则呆呆坐在那里，等凤朝阳离开大约十几分钟后，他才木然抬起头，用衣袖抹去脸上泪水。

登仙台秘图？

那是什么东西？

金宝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刘小冬抢来的那幅图，心里咯噔一下。

莫非，那东西就是登仙台秘图吗？

若真是如此，岂不是我害死了袁阿婆……

他脸色阴晴不定，身子更剧烈颤抖。手，无意中碰触到那支玉如意，晶莹温润的玉如意仿佛给他带来一丝暖意，金宝下意识把如意拿起来，紧紧握在手里，身子缩成一团把脸贴在如意上。

“阿婆！”

他喃喃自语。

玉如意上传来一丝温润，就好像袁阿婆的手，在脸上拂过。

金宝咬着牙，泪水再一次涌出，他不停呢喃着，泪水顺着玉如意滑落，打湿身前衣襟……

许久，金宝总算是稳定情绪，伸手抹去脸上的泪痕。

他打开包裹，见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道袍。

那针脚，金宝并不陌生，一看就知道是袁阿婆所制。记得和袁阿婆刚开始一起生活的时候，阿婆的针线活很蹩脚，金宝为此没少笑话阿婆。可现在，这件手工并不算精致的道袍，却让金宝再也无法忍住，放声大哭。以后，不会再有人为他做衣服，就算有人做，也无法替代阿婆。

他越哭越伤心，哭声越来越大，撕心裂肺。

突然，金宝发现衣服里好像有些不正常，似乎有硬物。

他一愣，忙把道袍展开，却发现在领子的夹层，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沉吟一下，金宝把眼泪擦干，小心翼翼拆开领子。看得出，袁阿婆在做领子的时候，特意留了一手，并没有缝合紧密。金宝很轻松就挑开线头，从领子里取出一张信纸。

“阿宝，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那么我一定是发生意外。

我本名原熏雨，道号一清，是上清茅山宗嫡传弟子。四年前，也就是你和阿爷在苏州河畔把我救下的那一年，茅山宗发生惊天变故。庚子之变后，宗师从北平带回一个孤儿，名叫赖秀雄，悉心培养。哪知道，赖秀雄竟然是日本人，而且是日本金刚峰寺成濑一脉的亲传。

四年前，日本人在三菱会社的资助下，三百东瀛人突袭茅山，我上清茅山宗几乎灭门，宗师更被赖秀雄毒杀。当时我正在上清神殿静修，所以才得以幸免。但日本人却抢走我茅山宗镇山四宝之一的九老仙都君印，那是可号令鬼神，御事符箓的根本印，乃陶弘景祖师所传。

我从上清神殿出来后，立刻前去寻找赖秀雄。

结果，在雾岛号货船上遭遇埋伏，道基受损……我曾前往贵溪上清镇嗣汉天师府寻求援助，但最终被天师府拒绝。无奈之下，我只好再次返回上海。本来我想去日本找赖秀雄拼命，可我不会日语，也不知道金刚峰寺究竟在什么地方，最后只能无奈作罢。后来，我找到你，并把你带回天后宫，传授你上清筑基功法。本打算为上清茅山宗留下传嗣，可是……

阿宝，你一定要去茅山，找到上清神殿。

只有在经历上清神殿的历练之后，你才可以得到真正传承。

阿婆知道，阿宝是个乖孩子。我本不想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压在你身上，但是……

我上清事务，自有我上清弟子解决，不必寻求任何人帮助。天师也好，全真也罢，皆不可信。

为防万一，阿婆绘制了一张上清神殿的秘图，交给小绺门的蒋福生保管。

如果我发生意外，你就去找蒋福生，把秘图要回来……放心，我和蒋福生有过约定，只有你才能得到秘图。

阿宝，我要你夺回九老仙都君印，光耀我上清茅山宗。这是阿婆对你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期望，我知道，阿宝不会让我失望……可惜，三年来与阿宝朝夕相处，却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你。阿宝，别怪阿婆，虽然有时候对你严厉，但是阿宝要相信，阿婆依然是那个在病榻上和你讲神仙故事的阿婆……

小心凤朝阳，我不知道他是何来路。

但我知道，他定有图谋……

阿宝，珍重！阿婆会在三清祖师身旁为你祈祷，相信三清祖师，一定能护佑阿宝修成大道。

无上太乙救苦天尊！”

金宝的泪水，打湿信笺。

虽然在这封信里，袁阿婆……不管她叫原熏雨还是一清仙子，她永远是金宝的袁阿婆。袁阿婆并没有透露太多关怀，可是那一句无上太乙救苦天尊，却蕴含了袁阿婆对他最深沉的关爱。

金宝的嘴唇已经咬破，他深吸一口气，把道袍重新叠好，又包裹妥当。

把玉如意插在腰间，他抹去脸上的泪水。

阿宝，不哭！

你再哭也无法让阿婆复生。

你一定要好好修炼，早日夺回九老仙都君印，完成阿婆的心愿。

阿婆，你放心，阿宝以后都不会再流泪……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绝不会放过那个赖秀雄！

金宝握紧拳头，在心中暗自发誓。

随后，他大步走出道观，向左右两边看了一眼之后，便加快脚步，循着一条小弄堂，消失在黑夜中。

阿婆说过：要小心凤朝阳！

虽然不知道凤朝阳究竟是什么来路？哪怕他救过自己的性命，但阿婆既然这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

金宝脚下生风，循着小弄堂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大约过去半个多小时，凤朝阳从外面回来，当他走进花神庙的时候，看到空荡荡的大殿，顿时脸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