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尖特工杀人,从不靠蛮力,靠的是分寸、时机和绝对的静默。
他倒下时,连衣角都没掀动半分。
周枭迅速剥下那件中山装套在自己身上,顺手抓起两包茶叶,快步出门。
走廊空荡,灯光昏黄。他一边走一边扫视:左右三扇门虚掩,尽头有扇气窗透出微光,楼梯口挂着块褪色的“禁行”木牌——三楼布局,眨眼间已在脑中铺开。他径直走向荒木惟的房间。
刚到门口,里头说话声便钻了出来。
是荒木惟和千田英子。
千田英子:“科长,那个特务没异样,眼下还在洗头房里躺着。”
荒木惟:“我从不把这种毛头特务当回事。山城虽险,可草木皆兵,反倒是自乱阵脚。”
“是!”千田英子顿了顿,“我这就下去。”
荒木惟:“没我吩咐,谁也不许来扰我静坐。”
他信奉静坐——觉得那是涤净杂念、凝练心神的法门。
千田英子垂首应道:“明白。”
字字句句,全落进周枭耳中。
片刻后,门开了。她拎着公文包走出来,目光掠过周枭时毫无停顿,仿佛他不过是走廊里一盆绿植。
等她的高跟鞋声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周枭才端着茶叶,不疾不徐地推门而入。
屋内素净得近乎冷清,榻榻米上只摆一张低矮茶案,案面光洁如镜,上面整整齐齐列着三只茶盏——一只青釉,一只黑陶,一只白瓷。显然,是给陈夏、千田英子,还有荒木惟自己备的。
陈夏尚在山城,就在这栋楼里。
荒木惟聪明,更自负。
周枭把茶叶搁在案角,顺势在荒木惟对面盘膝坐下,嗓音平和:“荒木先生,赏杯茶喝?”
正执壶注水的荒木惟,手腕猛地一顿。水柱歪斜,溅出两滴。他眉峰微蹙,眼中惊意一闪而没,随即垂眸续泡,声音沉稳如常:“客人临门,岂有拒之理?”
茶汤澄亮,他亲手斟满一杯,推至周枭面前:“没想到,你竟能摸到这里,还坐得这般从容。”
能无声无息闯入他的巢穴,再不动声色坐在他眼前——这份胆魄与手段,确实罕见。
“多谢。”周枭接过杯子,仰头饮尽,喉结滚动,毫不客气。
荒木惟这才抬眼打量他——第一眼,竟是年轻。
太年轻了。
二十出头的模样,下颌线利落如刀刻,一双眼睛却沉得不见底,象两口古井,照不出情绪,只馀幽光。
这位老特务活了半辈子,从未想过,自己会栽在一个连胡茬都没长硬的小特工手上。
“单枪匹马闯我这龙潭,你不怕死?”荒木惟盯着他问。
“怕。”周枭笑了下,“但更怕功败垂成。人多了,破绽就多,不是么?”
荒木惟一怔,缓缓点头:“不错。所以你够聪明。”
从踏进老巴黎理发店那一刻起,周枭就在演——故意亮枪,摆出莽撞嚣张的姿态,让荒木惟误以为他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愣头青。
谁执行任务会主动暴露身份?
千田英子甚至绕着理发厅转了两圈,查过门窗、盯过街角,又派茶房工人三次进包厢“送水”,次次只见周枭闭眼躺着,指间还捏着半截湿毛巾。
结论很干脆:就是个普通顾客。
若他真带人围堵,以荒木惟和千田英子的眼力,早该嗅出蛛丝马迹。人越多,越容易露馅;网布得再密,也未必困得住一条滑溜的泥鳅。
荒木惟敢把据点设在老巴黎,背后必有退路,有暗道,有接应。
所以当周枭真的坐在他对面时,这位老特务脸上,终究没能绷住那一瞬的错愕。
以假乱真,以拙藏巧——骗得最狠的,从来不是谎言,而是真相被刻意扭曲后的模样。
荒木惟端起茶盏,啜了一口:“你站在这里,说明陈山已经完了?”
“没错。”周枭颔首,“陈山落网,第二处安插的‘樱花’也被揪了出来。现在,轮到你了。”
荒木惟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樱花乔瑜是荒木惟埋在第二处最隐秘的一枚暗子,蛰伏多年,直到最近才被启用,专程盯梢陈山——谁料刚露头,便被一把掐断了命门。
“好啊。”荒木惟喉结微动,声音平静得象结了冰的湖面,可指节却捏得发白,袖口下青筋隐隐跳动。
“你这盘棋下得真漂亮,硬是把陈山调教成肖正国的模样,送回军统卧底。”周枭慢条斯理地掀开茶盖,热气袅袅升腾,“可惜啊,再密不透风的网,也拦不住一阵穿堂风——偏巧,这阵风,是我。”
荒木惟抬眼,目光如刀,在周枭脸上刮了足足五秒,才沉声问:“你到底是谁?”
“冥王。”周枭吐出两个字,轻得象一声叹息。
冥王——希腊神话里执掌幽冥的至高之神,亦是瘟疫与终结的化身。他是克洛诺斯与瑞亚的长子,波塞冬与宙斯的兄长,生来就握着生死簿的朱砂笔。
手握冥界,便等于攥住了所有人的命门。
荒木惟,连他真实姓名的边都摸不到。
其实,他早就在等——等一个拔枪的缝隙,或是一声惊呼的破绽。可他很快发现,自己连眨眼都象在刀尖上走。
门外有千田英子和一干手下,只要稍有动静,就能引来援兵。可周枭的目光始终钉在他身上,象两枚烧红的钉子,稍一乱动,下一秒就是眉心炸开的灼痛。
退路,早已被无声封死。
“冥王?”荒木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短促、冰冷,像刀刃划过玻璃。他蜷着的双手骤然暴起,枪已出套,枪口直指周枭眉心!
他枪快,准头狠,是关东军里数得着的神射手。
但周枭比他更快——快到枪还没完全抬起,扳机已被扣响。
砰!
消音器压住爆鸣,只馀一声闷钝的撞击,像熟透的柿子砸在青砖上。
噗嗤……滋——
距离不足三步。子弹撕开皮肉,钻进颅骨,灼热弹头搅碎脑髓,一击封喉。
荒木惟瞳孔骤然散开,眼白浮起蛛网般的血丝,一道细血从眉心蜿蜒而下,淌过鼻梁,滴落在茶盏边缘。身子晃都没晃一下,轰然栽倒,茶汤泼了一地。
按《惊螫》原本的走向,荒木惟该活到最后——被陈山用炸弹和弹珠生生拖进地狱。
可眼下,他连最后一幕都没演完,就提前咽了气。
剧本,彻底改写了。
“尚公馆特务科长?”周枭俯身,一把托住荒木惟瘫软的躯体,迅速将尸体扶正,背对房门,右手搭在杯沿,摆出正端茶细品的姿态。
他用消音枪,不是怕吵,是怕惊动千田英子——更怕她拿陈夏当人质,逼他束手就擒。
荒木惟就这么静悄悄地死了,连一丝涟漪都没漾开。
收拾停当,周枭起身推门而出,反手合拢,脚步沉稳地走向理发厅深处。
地方不大,房间不过五六间,他很快锁定了陈夏所在。
门没锁,也没人守。
陈夏是个盲女,眼睛看不见,心思也干净得近乎透明。荒木惟骗她说来帮小哥哥做鞋,实则把她当牵制陈山的绳索——她自己浑然不觉,所以荒木惟压根没设防。
这空档,成了周枭的破门楔子。
他闪身入内,动作轻得象一片落叶落地。
屋里,陈夏正坐在窗边缝鞋,针线在粗布间来回穿梭,指尖灵巧得不象个失明的人。
听见脚步声,她手里的动作顿住,侧耳片刻,轻声开口:“是你开的枪?”
——这都能听见?
荒木惟的房间隔着两道墙、一条走廊,加之消音枪本就几不可闻……
可她偏偏听清了。
《惊螫》里早有伏笔:陈夏耳力远超常人,后来被荒木惟相中,专门训练她辨听电台信号——此刻,周枭终于亲身体会,什么叫“耳朵比眼睛更亮”。
果然名不虚传。
“我是你小哥哥陈山的朋友。”周枭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钥匙囊扣,“他托我带你去逛山城。”
那是陈山亲手做的信物,铜扣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泛光。
他把囊扣轻轻放进陈夏掌心。她指尖一触,立刻攥紧,像攥住了失而复得的半截命。
“真是小哥哥让你来的?”她声音发颤,眼框瞬间湿了。
“恩。”周枭扫了眼腕表——11:12。
还剩三分钟。
11:15,陈山将率军统行动队强攻此处。
一切,都在他掐准的秒针上。
“再等一会儿。”他语气放柔,“你小哥哥马上就到,我们一起走。”
“好。”陈夏点头,双目虽空,嘴角却扬起了久违的弧度。
三分钟后。
老巴黎理发厅外,街面上“偶然”多了些闲人:报童蹲在梧桐树下翻旧报,妇人提篮买菜却总在店门口徘徊,还有两个穿长衫的青年,倚着电线杆抽烟,烟头明明灭灭,眼神却一寸寸扫过理发厅门楣。
这反常,逃不过千田英子的眼睛。
她疾步穿过走廊,停在荒木惟房门前,敲了三下,声音绷得极紧:“科长,紧急情况!外面全是军统的人!”
屋内死寂无声。
千田英子又唤了一声:“科长,立刻撤!不能再等了!”
依旧没有应答,连一丝响动都欠奉。
她心口一沉,顾不得礼数,一把推开房门——只见荒木惟端坐于茶桌前,脊背挺直如松,面朝里侧,纹丝不动,仿佛一尊冷硬的石象。
“科长,恕我冒犯!”
她快步上前,却只敢停在侧后方,双脚并拢,头垂得极低,声音发紧:“外头突现大批军统人马,已围住整条街!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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