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精卫
朱慈烺与顾君恩、李来亨谈论闯军日后编制、地位、财政拨款等问题的时候,一艘轻舟已渡江。
去的,自然是郑成功派出的小使。
这小使未直接去官府报信,反倒先找了钱谦益,代为报奏朝廷。
这也算是郑成功的小心机,希望老师能在太子那多露露脸,多立立功。
不然老被当成文官集团,多不好?
拿到太子的和议书,钱谦益并没有直接上奏朝廷,而是先带着和议书找到了听戏的弘光。
一般来说,原先韩赞周都是不会让钱谦益等大臣单独与弘光会面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韩赞周不仅破天荒让小太监放钱谦益进去了,等到他走了,才与马阮二人知会了一声。
至于说了什么,一概不知。
夜泊秦淮枫林晚,霜叶深处又一村。
由于天气渐冷,自然不便住在阴冷的河房。
外加钱谦益这段时间也是风头无两,早早搬入了一所郑森所送的隐秘小宅。
宅邸书房内。
烛光如豆,亮了半堂。
柳如是身着缠枝牡丹纹长袄,外披桃红色实地暗花纱披风,一手挽着袖子,一手持细笔在桌前校书。
至于她在校的,却也不是什么绝版的理学书籍,而是最新版的《故剑记》草稿。
不仅新添了“奸相矫符空国出,贤妃衔命一洲悬”的新章节,还对过往人设与剧情进行了修改。
此时的并不是单一作者,而是集体创作。
往往由冯梦龙、凌蒙初等作者进行故事原型的创作,初稿在复社士子间流传批改。
然后经过柳如是润笔,将过于粗俗的语言修改清雅,将过于拗口的词句理顺直白,将前后矛盾的人物行为恢复正常
最后成文,交由说书先生们带去茶馆内自由发挥。
作为《故剑记》的最终定稿者,柳如是不仅仅是这本书的主编,更是这本书的第一读者。
要知道,通过江北复社士子等人的传闻,她都无法相信,世间居然有如此传奇的爱情!
相知于微末,却又不会因才能的差距而拉远,郎有才而女有德,互能相知。
简直,简直是
知道自己写的是,经过不少艺术加工与溢美,可柳如是还是忍不住花费了大量时间在其上。
太子与方枝儿如何,其实不咋重要,她更看重的甚至是这本书本身。
在相对无聊的后宅时光中,除校书外,这已经是极少能让她感到快乐的事了。
“河东君,河东君”
未见夫君之面,柳如是已闻夫君之声,听他带着醉意如小童一般,便知此事成了大半。
看着落了墨滴的白纸,柳如是放笔起身,才从桌后走出,就见钱谦益上前。
“这书你还在写,不是告诉你不用写了吗?”钱谦益见河东君大半夜还在写书,不由心疼道。
“夜里无事,当做闲趣罢了。”柳如是一边帮他脱去外衣,一边问道,“成了吗?”
“成了。”钱谦益只觉大快,“今日弘光还说,前事赖老马,后事赖老钱呢。”
虽得了太子信函,可钱谦益知道,朝堂上提出来或直接上奏,必定被马阮二人从中搅局。
得先说服弘光,再说服马阮二人。
好在弘光已怯,得知朱慈烺只要拿钱拿粮拿名就不南下,立刻满口答应。
接下来,得知自己和皇帝通过消息,马士英与阮大铖之中必来一人大概率是马士英来找他谈。
谈到最后,以当前南京的状况,必定只能先凑钱凑粮刮地皮满足太子的胃口。
现在一定死和未来可能死之间,他们一定会选择后者。
起码多活两天。
也让他能多活两天,顺带看看能不能摸清太子对他的态度,把自己洗成武文官。
不过此举做得倒是极对。
如今太子手下大猫小猫三两只,能实控淮扬就已经不错,哪里能蛇吞象?
南京是坚城,想要拿下可不简单。
纵使入了南京,恐怕也得有半年混乱,最后得利恐怕都不够120万两。
倒不是得到的钱少于120万两,而是支出更多,最后的净利不足120万两。
叫弘光交了岁币,拿钱拉拢闯军与高杰,再编练三万新军,添置十数攻城重炮。
明年趁天气转暖,再一举取之,不比冬季带疲兵强渡,大冬天围攻南京好几个月要强?
“太子也是神人也。”想到这,钱谦益不免感叹,“为拉拢闯军馀部,牵扯住何腾蛟勤王,连为李自成哭丧的事都干出来了,当真不择手段啊。”
“英豪行事,何拘小节?”柳如是倒是无所谓,“难道瞻前顾后,自缚手脚,必能胜之?”
“南京冷,扬州暖,还请夫人去过冬。”不接话,只是挑旺了火盆,钱谦益将柳如是抱入怀中,“顺带帮我递交一下书帖。”
“什么书帖?”
“当然是收方氏为义女的书帖。”
乡间收养义女,不过牌位前磕几个响头,改口喊几声爹娘。
士大夫收义女,却是要先通书立帖,告庙祭祖,还要户籍报备的。
如今方枝儿在江北,自然不可能南来,否则被马阮等人抓住相威胁怎么办?
如果她不南来,那钱谦益也不能北上,毕竟他正被监视,想出南京都不可得。
如果等太子南下再收义女,人家还能看得上他吗?
为了活命,难保马士英与阮大铖争着抢着当那方氏野爹。
所以此时必须得在太子南下前敲定,而他必须派一个地位够高值得信任的人去。
柳如是多聪明的人物,瞬息间就想明白了来龙去脉。
她一把推开钱谦益,赌气道:“原来是拿我做筏,去拉拢那江北许平君。”
“还请河东君跑一趟了。”钱谦益倒是不瞒着,只是一躬到地。
柳如是不语片刻,只是拉着钱谦益到桌前:“写。”
“写什么?”
“自然是收养的书帖。”
钱谦益自然明了,随后掏出一本《万用正宗》,就开始查找起收养文书怎么写。
“别急着写,先得把名改了。”见钱谦益写下有女方枝儿五个字,柳如是立刻拦住。
“改名?”
明代收养女儿分改姓入谱的嗣女和保留本姓的义女,方枝儿又不承祧,就是义女。
既然是义女,改不改姓无所谓,君子不绝人之祀、不私人之子,不改为好。
况且要是真改姓了,史书与野史笔记里会不会写此女是“钱氏进献”呢?
好难猜啊。
最重要的是,方氏一改姓,天下人都知道他们的父女关系了。
他打着“为天下惜才、为东宫全名”的旗帜,自要做出光明磊落的态度。
所以他偷偷收义女,太子、方氏还有他,你知我知就好。
柳如是拉着他到书桌前坐下:“枝儿一听就是闺阁小名,她要是在幕后还好,在台前岂不失礼?”
钱谦益愣了一瞬,拊掌道:“还是河东君心细,想必河东君已有定计,何不说来?”
柳如是嗔怨一笑,但还是开口:“挽天倾,驱挞虏,扶太子,救社稷,一点一滴,自微末而起,虽弱女子仍知不可为而为之,恰如”
“恰如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钱谦益啪地一声,用扇子敲在手心,“所以,就叫方精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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