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闯王庙
李来亨与顾君恩再入教场,已然是三日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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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相比于之前,不管是城内还是城外市镇,都干净了许多。
哪怕是教场外的埂子街,都是异常干净。
这也算是王台辅养成的习惯了,每到一地,先大清洗。
不管是淮安,还是扬州,包括下面的各个县都得组织起来清洗街道,打扫垃圾。
一来防止疫病,以免携带尸毒的老鼠蔓延,二来也是为了编户齐民。
而且并不是光本地居民干,就连三营兵也得每日轮换一营老老实实去扫大街,扛大包呢。
穿过埂子街,顾君恩却没心思如李来亨一般看那干净的街面。
京营两万精锐一战尽没,南京禁若寒蝉,四镇或擒或溃,楚镇土崩————太子已然成势。
闯军归附太子,已是唯一生路。
可归附归归附,断断不能孤注一掷,封诰不妨受,赈粮不妨领,唯独刀把子交不得。
毕竟这几日看下来,他已发觉太子是个大奸似忠,大伪似真的人物。
待太子坐稳了江山来翻旧帐,刀把子在手,还有讨价还价的馀地。
心中盘算,二人已掀帘进了中军帐下。
一入帐中,就听朱慈烺笑道:“二位来的晚了,我正有好消息要通报。”
“何好消息?”
“从通州、柴墟等地缴获的江南战船漕船都已就位,寄存港口的粮草也都有了,正好将这过冬粮给你们送去荆襄。”
给我们送去?!
顾君恩愣愣望着朱慈烺,李来亨只觉太子所为理所当然,只是不免可惜:“这难道不会影响太子南下南京吗?”
“南京如我耳屎,随手可取之。”朱慈烺伸出左手,诚恳至极,“而代国公馀部如我之左手,失之再难寻!”
李来亨早认为太子并不是演的,而是大忠似奸,大真似伪,心头暖烘烘的。
顾君恩更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但太子的确舍弃了南京而先救闯军。
论迹不论心嘛。
他也是长揖到地,敬佩道:“太子高义。”
“这是我当做的。”朱慈烺晃了晃脑袋,“你们二人今日正好来了,说正事前,我倒有一件事吩咐。”
“太子请说。”
“我欲为闯王立一庙!”
“立庙?”
“对。”朱慈烺重重顿首,“我欲复英宗也先事,在凤阳立一英烈庙,把代国公棺椁牌位移入。”
太子,要为掌家的立庙————等等,英宗什么时候还给也先立过庙————再等等,什么叫复英宗也先旧事————还等等,太子的意思是他是英宗,那掌家是也先?
这不是骂人吗?
还是说,太子只是在说《大明真史》中记载的也先是忠臣的内容?
难道是在含沙射影?
太子说了一句话,顾君恩就觉得大脑整个烧起来了。
这是含沙射影,还是真心实意?
“不对!我引喻失义了!”朱慈烺停顿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顾君恩这才一松劲,他就说嘛,哪里有这么说话的。
“准确来说,应该是功绩如武宗宁王旧事,关系如英宗也先旧事,地位则如世宗严嵩旧事————今天不严谨了,我的。”
“顾先生?顾先生?你说话啊顾先生?”李来亨小声提醒,但顾君恩不为所动。
按照正常情况,此刻应该是作为文使的顾君恩上前对答了。
但顾君恩此刻就象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虽面带微笑,但好象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是怔怔站在原地。
没办法,李来亨只好自己上前一礼,硬着头皮回答:“太子实在抬举了————”
“不抬举,我都觉得亏待了忠臣。”朱慈烺挥手道,“待日后收复京师,再把棺椁牌位迁入北京城。
至于凤阳英烈庙,凡为大明而战死的英烈,都可以入内,勒石刻功,受万人敬仰崇拜”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两人只能拜道:“多谢太子。”
朱慈烺微微颔首:“尔闯军中,有何英烈忠贞事迹者,无论男女,报上名来,写清事迹,查准无误,以填我大明英烈庙之牌位。”
“闯,闯军也可?”顾君恩瞪大了眼睛,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明英烈,汉人英豪,同出一血,何来你我?”朱慈烺理所当然,“闯军跟着代国公,也被骂做流寇,受了多大的委屈?
都是自己人,自然也要祭!其家眷,一样可以来淮扬,淮安与扬州都有荣军院。”
顾君恩瞳孔顿时一缩,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若是答应了太子的要求,那岂不是要把大批老营中的老弱妇孺与家眷送过来?
这要是落入太子手中,虽摆脱了南边何腾蛟与北边尸潮的压迫,但却相当于命脉为太子所握。
日后闯军想与太子为敌,还能鼓动得了军中士卒吗?
假如是把整个老营挪到扬州来,他还可以借口说老营为诸兵将之本,兵将不信任太子,不可轻动。
朱慈烺只是要把所谓英烈后裔送到扬州来,到时候,这群英烈后裔再写信说扬州多好多好————
下一步必定就是普通军校的家眷送来,这样起码不会因为战乱而牵连家人。
再下一步,军校的家眷送过来了,普通士卒的家眷还会远吗?
果然大奸似忠!
果然大伪似真!
可他偏偏不能直接拒绝!
一来驳了太子的面子,二来回营之后那些英烈后裔说不定要不满。
该如何找个理由回绝呢?
顾君恩流汗之际,却听旁侧传来一道欣喜莫名的声音。
“太子真愿收留我军中战死士卒家眷?”
听到身旁李来亨讲话,顾君恩几乎就要伸手去捂他的嘴,可是为时已晚,话已出口。
“小李将军,如今太子也缺粮,就不要麻烦太子殿下了。”他只得干笑。
“不麻烦啊,麻烦什么?”朱慈烺并无所谓,“粮食什么的,远的有郑家给我运南洋米,近的找南京要就是了。”
“找南京要?”顾君恩一时没有明白,“太子何意?”
“很简单啊。”朱慈烺端坐上首,“我已发下诏书,命南京正式为我和代国公等恢复名誉。
因我战功,当出犒军银200万两,年前先付120万两,粮米100万石,入冬前先解50万石。
岁银如旧年,按四镇120万两来。
除此之外,要南京授我监国、总制江北文武、开府建牙、承制封拜、节制新复州县与镇抚四镇。
如若不然,我也只好亲率大军南下谒孝陵、面陈于朝了。”
“那太子真就不南下了吗?”顾君恩此刻终于能插嘴进来。
“条约签出来,不就是为了撕毁用的吗?”朱慈烺正襟危坐,不以为意,“岂不闻破停强宣?”
破停强宣?这又是何物?
“多谢太子。”虽不解其意,但李来亨还是不住激动起来。
老营战死士卒的家眷,虽说有人照看着,但到底待遇不如活着士卒的家眷。
湖广有米,但闯军没有收税能力,而且名声太差,往往只能靠抢才能收上米来,何腾蛟对他们更是防备大于招抚。
本来这冬日过去,老营家眷估计要死不少,但太子又给衣服又给粮,而且淮扬还是产盐区。
吃穿有了,住闯军可以自己建,盐也有了,本来冬天要死不少人,如今还能被送到太子这来过冬。
就算他是演的,此亦是大恩,活人无数。
遑论太子就是真心为之。
叔祖,或许确为大明忠臣!
“太子之所愿者,亦我所愿也。”眼圈一红,李来亨忽然跪倒,“君非甚暗,百官蔽之,此叔祖所以起兵,未想百官还勾结外族,坏我叔祖大计。”
仿佛被雷霆击中,顾君恩猛然扭头,眼睛瞪如牛铃,死死盯向李来亨。
你在说什么?
“某发誓,有生之年,必当甲衣铁马,送叔祖棺椁入京,以全君臣不能相见之憾。”
再抬头,李来亨伸出三指起誓,“若违此誓,天火焚之。”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就连朱慈烺都怔然了片刻,只是他很快恢复神态,朝李来亨招了招手:“————上前来。”
李来亨茫然站起身,来到朱慈烺跟前,朱慈烺两步起身,忽然开始解裤腰带。
“太子这是?”
弯下腰,朱慈烺将一条粗厚的玉带系在了李来亨腰上:“此我预备送与你叔祖的玉带,本欲焚之。”
再起身,朱慈烺握住他的手:“然今日见你,如见代国公,果有代国公之后,忠烈至此,今我不为先帝,汝当为闯王。”
李来亨当时热泪盈眶,立刻拜倒:“臣愿为大明做闯王!”
“此带今日赠你,如赠闯王,闯王未尽之业汝当为之!”朱慈烺将他扶起,“汝叔祖我尚能封代国公,再入北京日,尔可敢挣一个郡王耶?”
!?郡王?!
李来亨一时惊讶,竟然立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就连顾君恩站在原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还有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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