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闹剧
“哟,这是怎么了?大老远就听见吵吵嚷嚷的,我还当是府里进了贼呢。”只听得一阵调侃声,二娘子和三娘子一前一后跨进了院门。两人本想结伴去大娘子院里坐坐,谁知大娘子称病不见客,正觉无趣,就听见老太太这边动静不小。
老太太平日里喜静,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老太太院里闹事?两人索性拐过来瞧瞧。
两人落了座,三娘子端起丫鬟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杜娘子消消气,这大冷的天,动这么大肝火做什么。”“方才我在外头听了两句,听来听去,左右不过是两个丫头争风吃醋闹出了动静,芝麻豆大的事,竞让杜娘子如此气愤,来老太太院子里拍桌子直骂。杜家媳妇窝了一肚子火,哪里听不出三娘子话里话外的嘲讽。她心里越发不痛快,冷笑一声道:“两位娘子来得正好!我正要问问,你们崔府就是这样招待亲戚的?我们杜家在越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几时受过这等窝囊气!今日这事若说不出个道理来,今儿出门可别怪我不给你们崔府留体面!三娘子眉头一挑,放下茶盏正要开口,却被二娘子按住了。二娘子笑得和气,“杜娘子这话说的,咱们怎么没好好招待了?您来的这几日,吃穿用度从不曾短缺,称得上是有求必应,可没有半分怠慢。”“至于这两个丫头的事,说到底不过是底下人不懂规矩,私下里闹出来的糊涂账。哪个府里没几个不省心的下人?杜娘子是客,咱们是主,客人在主家受了委屈,主家自然该赔个不是。但杜娘子若是把这事说成是崔府存心怠慢、指使丫头去勾引公子,那可就岔了。”
她说着,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青杏和翠屏,沉声道,“你们两个,把杜娘子气成这样,还惊动了老太太,我再问你一遍,你刚才所说,可有半句假话?”青杏一听这话,连忙道:“二娘子明鉴,奴婢不敢有半句假话。”翠屏伏在地上,回过了神,猛地抬起头来大喊,“不是这样的!是青杏自己想往杜公子跟前凑,被我撞见了,她才反过来咬我一口!”她跪着往前爬了两步,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二娘子明鉴!奴婢就是个跑腿的丫头,连书房门都进不去,如何会去杜公子面前去说这样的话,那些话分明是青杏说的,被奴婢发现了之后,她就跑到杜娘子跟前告黑状!奴婢嘴笨,可要是有半句假话,就让我不得好死!”翠屏这番话虽说得磕磕绊绊,却句句落地有声。青杏脸色一变,“翠屏,你声称那些话是我说的,你可有证据?”翠屏立刻反驳,“那你呢,你口口声声说我往杜公子跟前凑,除了你,又有谁看见了?”
两个人各执一词,眼看着又要吵起来。
三娘子不耐烦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满不在乎道:“行了行了,谁对谁错暂且不论,依我看,这两个丫头各打五十大板,都罚去后院洗衣裳,另换两个老实的小厮去客院伺候。杜娘子,这样处置可还妥当?”杜家媳妇冷笑一声,“三娘子这话说得轻巧,合着这事闹的不是你家修哥儿,你自然觉得是芝麻大的事,若是换了修哥儿,三娘子怕是闹得比我还凶呢。三娘子脸色一沉,二娘子笑着打圆场:“杜娘子消消气,这事说到底就是个误会,好在风哥儿也没受什么实质的损伤,倒不如大事化小,咱们两家也不至于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风哥几若中了进士,往后在朝堂上跟我们大爷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何必为这点子事伤了情分。”
她这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下,又敲了一下杜家媳妇。想要在汴京待下去,风哥儿将来中了进士也绕不开崔府这门亲戚。杜家媳妇正要再争几句,座上首一直沉默的崔老太太忽然开了口。“都别吵了。”
崔老太太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翠屏和青杏。她活了大半辈子,最厌烦的便是这些鸡鸣狗盗的伎俩。“心心思不正,便不能轻饶,就按照三娘子所说,都罚去后院洗衣裳,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调回来。”
杜家媳妇咬着嘴唇,把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冷冷地说了句:“既然老太太发了话,侄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这几日在府上多有叨扰,我们母子明日便告辞,不再给府上添麻烦。”
崔老太太没有挽留,点了点头道:“也好,越州路远,早些回去你家里也安心。”
这话说得生分无比,在场几人脸色都有些微妙,杜家媳妇更是脸色沉沉。崔老太太说完便摆了摆手,示意这事到此为止。翠屏和青杏听到“洗衣裳"三个字,脸色同时一变。这大冬天的滴水成冰,洗衣裳要把手伸进冰水里,一泡就是好几个时辰,冻掉手指头的都有。
翠屏吓得眼泪又涌了出来,洪婆子跪在旁边,脸色惨白,却也审时夺度,不敢再吭声。
青杏垂着眼,抿紧嘴唇。
她原本想着,把翠屏告倒了便能把这碍眼的撵走,自己则趁着这两日近身伺候的机会多在杜公子露脸,挣一份前程。可眼下连她也被发落去洗衣裳,这比洗泔水桶还不如。更糟糕的是,杜娘子明日便要走了,洪婆子那泼妇绝不会放过她。她得想个法子。
她的目光落在杜家媳妇身上。
这位杜娘子精明厉害,这几日待她也还算和气,若能在杜家母子离开之前,求到杜娘子跟前,让她开口把自己要了去,哪怕只是做个粗使丫头,也比留在崔府被洪婆子报复强。
地面上,洪婆子还想再哭嚎两句,被吴妈妈一个眼神狠狠压了回去,赶紧领着几个婆子把翠屏和青杏都拉了下去。
曹婆子站在院门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啧了一声,拎着食盒悄悄退出了人群。
这浑水谁沾上谁倒霉,她还是赶紧回去送饭要紧。人散得差不多了,杜家媳妇脸色铁青地回了客院,当晚便让丫鬟收拾行李。听见敲门声抬头一看,见是青杏,脸上便有些不耐烦。青杏来到杜家媳妇跟前,扑通跪下去:“娘子明日就走了,奴婢来送送娘子,这几日娘子待奴婢好,教了奴婢好些规矩,奴婢长这么大,从没人这样待过奴婢。”
她咬了咬嘴唇,“娘子若是不嫌弃,让奴婢跟您走,哪怕是做个最粗笨的粗使丫头,奴婢也心甘情愿。”
杜家媳妇头也没抬,只淡淡地说了句:“我这儿不缺人,你好好当你的差就是了。”
她与崔府翻了脸,明日便要告辞,这时候再去讨一个崔府的丫头带走,岂不自相矛盾?
青杏心里咯噔一下,又磕了个头,语气越发恳切,“娘子对奴婢有恩,奴婢不敢奢求别的。只是洪妈妈那性子您也瞧见了,今日这事奴婢得罪了她,她定不会善罢甘休,奴婢贱命一条,不怕吃苦,求杜娘子舍我一个能容身的地方。”杜家媳妇正烦着,懒得再回应她,站起身来吩咐丫鬟继续收拾箱笼。青杏捏紧了拳头,咬着嘴唇把满肚子的话咽回去,磕了个头退了出来。她恨杜娘子的无情,但也没办法。
她不过是个粗使丫头,人家凭什么为了她再次得罪崔府?她跌跌撞撞回到大通铺内,和衣倒在床板上,窗纸上的破洞漏进一片惨白的月光,落在床前。
她冒着得罪洪婆子的风险,偷来金耳坠,换来这三日的一等丫鬟体面,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隔壁屋里有几个收衣裳的粗使丫头,隔着窗户在那幸灾乐祸,对她指指点点。
前几日她还在客院里当一等丫鬟时,这几人见了她可是满脸堆笑,一口一个“青杏姐"叫得亲热。
青杏气愤将所有窗户关严实了。
屋外北风鸣呜地吹,窗纸被风刮得簌簌作响,她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起在大厨房倒泔水桶的日子,不论做得好坏都会招来一场骂。明日天一亮,便有人来领她去后院,洗衣裳是后院最苦最累的差事,专留给犯了错被罚去的人。
那地方她虽没去过,却听人说过,四面透风的棚子,井水冷得刺骨,洗衣裳的婆子们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肿得发亮,有人手冻烂了流脓水,拿破布裹一裹继续干。
洪婆子若是再买通管事婆子给她穿小鞋,她这双手怕保不住了。辗转反侧,不知不觉天已经蒙蒙亮,青杏一宿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
但往哪逃,怎么逃?
她在汴京无亲无故,出了崔府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若是被当成逃奴抓回来,轻则一顿板子发卖到更远的地方,重则直接打死。可若是不逃,天亮之后她就得去后院洗衣裳,洪婆子绝不会让她安安稳稳地活到开春。
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一个人,范婆子的儿子范大郎。范婆子和洪婆子在大厨房里闹腾了这么多年,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恨不得把对方的头发揪光。
范大郎是范婆子的儿子,如今跟在账房先生身边学着做事,时常出入角门,对府外的街巷再熟悉不过。
青杏在大厨房干活时见过他几回,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是性子浮躁,见了漂亮丫头爱多瞟两眼。
有一回她端着洗好的菜从灶房出来,撞上范大郎,他替她扶了一把箩筐,手指头却在她手背上摸了好几下。
青杏慢慢攥紧了被角。
范大郎这种人,搁在平时她懒得搭理,可眼下却成了她唯一能攥住的救命稻草。
若是能骗范大郎帮自己出府,也多有几分把握。她想到这里,心跳得又快又急。
这法子冒险,范大郎这人靠不靠得住还另说,可她眼下没有更好的路可走了。
想到这,青杏翻身坐起来,把那杜娘子赏的银镯子贴身藏好,又把几件衣裳卷成包袱系紧了,轻手轻脚推开门。
外头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晨光里,廊下的灯笼已经熄灭,雪地上零星印着几串早起丫鬟的脚印。
她记得账房先生每日天不亮就要对账本,范大郎这个时辰应该正从账房往大厨房来取早饭。
她深吸了两口气,借着灰蒙蒙的晨光往账房的方向快步走去。一路避着人,专挑窄巷和拐角走。
果然,拐过账房外头的窄巷,远远便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打着哈欠走过来,手里拎着个空食盒,走路时肩膀一摇一晃的,正是范大郎。大大大
与此同时,天还没亮透,杜家媳妇没去辞行,只让随身婆子去跟孙嬷嬷说了句“不必送了”,便吩咐几个小厮把行李往马车上搬。趁着小厮们进进出出搬箱笼的忙乱间隙,她在屋里最后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博古架时停了片刻,伸手把上头那只成色不错的青瓷小摆件取了下来,拿帕子裹了裹塞进包袱里。
转身看见书案上搁着一方端砚,也拿帕子裹了,压在包袱底下。1让他们母子受了这么些天的怠慢,拿这点东西作补偿,她还嫌少呢。她把包袱打了个结,在上面压了件厚衣裳遮住,确认看不出异样,屋内也再无值钱的东西,她才扶着丫鬟的手出了门。马车上,杜乘风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想起那日在梅林里远远瞧见的那抹红色身影,心里头发紧。
但,该是他的终究会是他的。<1
马车缓缓驶出角门,沿着甜水巷的石板路往南走。车厢里,杜家媳妇还在愤愤地跟杜乘风念叨着崔府这家人的虚伪做派。马车拐过两条街,忽然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几匹高头大马簇拥着一辆青帷马车从对面驶来,停在她们的马车正前方。
杜家媳妇疑惑,掀开帘子往外看去。
只见对面马车上下来一个穿着体面的管事,朝她拱了拱手,笑道:“可是杜家娘子?我们家老爷听说杜公子年少有才,春闱在即,想请公子过府一叙,不知可否方便?”
杜家媳妇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那管事笑眯眯地递上一张名帖,杜娘子一看,那烫金的名帖用料极好,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她攥着名帖,心心中疑惑,便抬头道:“你们老爷是谁?怎会认得我们风哥儿?"<2
那管事只是笑:“娘子去了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