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肉(1 / 1)

第18章腊肉

小红和喜鹊赶紧跑过来,低头往篮子里一瞅,哇了一声:“曹妈妈,这五花肉真好,这块怎么还有骨头?”

“那是羊腿,"曹婆子笑了笑,“今儿肉市上就那么一块好羊腿,刚宰好还冒着热气呢。”

只见这块羊腿肉色深红,纹理均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曹婆子绘声绘色地讲起了抢肉的经过,说那羊肉铺子今早刚宰了一头羊,好几个府里的采买婆子都盯着那几块好肉,她挤在最前头,硬是凭着一张利嘴和多年挑肉的手艺抢下了这块最嫩的羊腿肉。那肉铺掌柜的原本还想留着给熟人,被她几句激将法激得面子挂不住,到底松了口,还主动让了两文钱的价。

郑兰心心在旁边笑着道,“曹妈妈这张嘴,不去说媒可惜了,不过这羊腿确实买得好,天冷,羊肉温补,这时候吃正合适。”羊腿肉嫩,切成厚片,拿花椒、盐、姜汁腌上半个时辰,再下锅煎,两面煎得焦黄焦黄的,咬一口外酥里嫩,肉汁在嘴里爆开,最是好吃。剩下的羊骨剔出来熬汤,搁几片萝卜,熬到汤色发白,萝卜吸饱了羊汤的鲜味,变得透亮软糯,筷子一夹就断,咬一口满嘴鲜汤。冬日里,盛一碗热腾腾的羊汤萝卜,就着炊饼吃,饼撕成小块往汤里一泡,捞出来送到嘴里,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舒坦。曹婆子从前在大厨房就见过这等光景,哪房的主子心情不好,点了一桌子菜,一筷子没动便撤了,那些菜按规矩该退回大厨房,可退回去的菜总不能原栏再端上别的主子的桌,便顺理成章地便宜了底下人。每回有撤下来的好菜,消息比风还快,灶台边上不一会儿便围满了人。那些丫鬟婆子一人端着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围在灶台边上,也顾不上烫,捧着碗沿吸溜一口,再拿炊饼蘸着汤吃,那叫一个香。曹婆子拿出羊腿出来处理,羊腿买得份量多,一时半会吃不完也不打紧,羊汤熬浓些,冬日里天冷,搁在陶罐里放到室外冻成冻子,凝成乳白的羊汤冻,想吃的时候挖一块下来,煮面、炖菜、泡饭都方便,能存好些天不坏。还能将羊肉用盐和花椒抹匀了挂在通风处风干,随吃随取,想吃的时候切片蒸熟,又是另一番风味。

也正因羊肉既能现做鲜吃,又能风干久存,在北宋的席面上极受推崇,几乎有头有脸的人家办宴席,都少不了一道羊肉主菜。元姝举起手中的荷包,笑着开口道:“娘,咱们今儿头一回出去卖酸萝卜,卖了五十二文!”

郑兰心心嘴角弯了弯,夸她道:“头一回就赚了这么多,看来咱们姝姐儿还真有几分做买卖的天分,外头冷不冷?累不累?”曹婆子闻言,也夸赞道:“咱们姝姐儿可真行!”元姝赶紧道:“不只是我,小红和喜鹊也出了大力气,没有她们,我一个人都忙活不过来呢。”

小红被点了名,脸腾地红了,声音细细的却压不住雀跃:“奴婢就是站在旁边动动手,没出什么大力气,姝姐儿和喜鹊才辛苦。”喜鹊嘿嘿一笑:“奴婢以前经常跟人吵架,练出来的大嗓门,全用在吆喝上了,今儿这一通喊,比吵十场架还痛快!”小红道:“喜鹊姐可厉害了,有人嫌贵她还能笑嘻嘻地跟人讲道理,一点不慌。”

郑兰心心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眼角微弯:“都好都好,你们三个头一回出去就能齐心把事办成,比赚多少钱都强。”元姝趁大家高兴,便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娘,我想趁今晚多腌几样花样,光卖酸萝卜一样太单调了,咱们把白菜、芥瓜儿、莴笋都腌上,明儿多带几个罐子出去,换着花样卖,回头客会更多。”郑兰心道,“行,家里有不少存货,你们想做多少做多少。”元姝应了一声,转头朝小红和喜鹊招了招手,三个小丫头便风风火火地往灶房跑去。

郑兰心和曹婆子把那几条五花肉放到陶盆里,打了盆清水,准备腌腊肉。冬日的风从墙头灌进来,吹得枣树枝轻轻晃,露出微微的太阳,正好是腌肉的好天。

曹婆子把花椒倒进烧热的大锅里,拿铲子来回翻炒,花椒在热锅里噼里啪啦地炸开,一股浓郁的麻香飘满了整个院子。炒到花椒微微冒烟、颜色变深,她赶紧铲出来摊在案板上晾凉,又拿擀面杖来回碾碎,碾得粗细均匀,闻着又麻又香。“腌腊肉这花椒盐最要紧,“曹婆子一边碾一边念叨,“花椒得现炒现碾才香,盐和花椒的比例也有讲究,十斤肉二两花椒盐,多了咸,少了不入味。”她把碾好的花椒盐和粗盐混在一处,又往里头搁了几片掰碎的八角和桂皮,拌匀了,递给郑兰心。

郑兰心心接过盆,用手指捻了一点花椒盐尝了尝,微微点头:“这味道正,不咸不淡,花椒味也够。”

她抓起五花肉,将花椒盐均匀地抹在肉上,每一寸皮肉都不放过。皮子那一面更要反复揉搓,让盐分渗进毛孔里,腌出来的皮才够韧,煮熟之后咬起来劲道,肥而不腻。

将抹好盐的五花肉一块一块码进大陶缸里,皮朝下、肉朝上,层层叠叠地码整齐了,上头压一块洗干净的大石头。

腌上十天半月,等盐分彻底渗透到肉里,便将肉拿出来,挂到灶房房梁上去。

灶膛里每日烧柴火的烟气袅袅升上去,松木的味道慢慢渗进肉里,熏出来的腊肉便带着一股子柴火特有的焦香,煮出来又香又好吃。熏好了切片蒸熟,肥肉那几层变得透亮,瘦肉则红润润的,纹理分明。咬一口,油脂在舌尖上化开,能多吃两碗大米饭。曹婆子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直起腰来,满脸都是对这缸腊肉的期待。元姝三个人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终于也把几样腌菜都装进了罐子里,整整齐齐地码在灶房墙角,和那缸新腌上的腊肉排在一处。想着明日出去定能卖上好价钱。

范婆子刚办完差事,路过梨香院外头的窄巷,一股焦香的烟气直往鼻子里钻,她深吸了一口,呛得连打了两个喷嚏。“什么味儿?"她站住了脚步,使劲吸了吸鼻子,循着那股焦香往梨香院的院墙边凑,“这是在炒花椒?炒这玩意儿做什…”她好奇心起,蹑手蹑脚地凑到院门边,扒着门缝往里张望,想看看梨香院到底在干什么。

只依稀看见梨香院的灶房里橘黄的火光一跳一跳的,几个人的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好似在做吃食,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她越看越不甘心,心想这梨香院如今真发达了,连带着曹婆子也跟着鸡犬升天了。

那曹婆子以前在小库房时,日日灰头土脸,再看到了梨香院之后那神气活现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来气。

门缝看不清楚,她索性踮起脚尖,双手扒住院墙,伸长脖子往里探,手指刚够到墙头那几块松动的青砖,院门便被人从里头一把推开。范婆子脚下不稳,差点一头栽进院子里,踉跄了好几步才扶着门框勉强站稳。

曹婆子端着食盒正要去大厨房领份例,一开门就看见范婆子扒在门外鬼鬼祟祟的,立刻将院门拉过来掩了大半,只警惕地打量范婆子:“这不是范妈妈吗,大冷的天不在大厨房烤火,怎么跑到咱们院门口蹲着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范婆子讪笑拍了拍手上的灰,“曹妈妈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路过闻着香味,好奇多闻了两下,怎么就鬼鬼祟祟了,你们梨香院如今倒是阔气了,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梨香院做什么,不劳范妈妈操心。"曹婆子板着脸将院门关严实了,落下了门门,“范妈妈要是没什么事,请回吧。”范婆子讨了个没趣,也不好再扒着门缝看,冷哼一声转身走了。1曹婆子回到灶房里,往门外方向扫了一眼,低声骂了句:“没安好心的东西,趴门缝偷看,也不怕长针眼。”

走到腊肉缸前,把木板重新压了压,石头又挪了块更重的搁上去,这才拍了拍手,拎着食盒出了门往大厨房去领份例。到了大厨房门口,却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个时辰正是各房领份例的时候,可今儿大厨房看起来清冷无比,几个婆子的身影一个也不见,只剩下几个粗使丫鬟围在灶台边,交头接耳地嘀咕着。

曹婆子把食盒搁在灶台上,环顾了一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人都去哪了?那几个婆子怎么一个都不在?”一个叫秋兰的小丫鬟抬起头来,“曹妈妈,那几个婆子都去前院看热闹去了。”

旁边一个年纪更小些的丫鬟也凑过来,“她们都去了,留我们在这看灶火,还不许我们走。吴妈妈说,大厨房不能没人,谁敢离开半步,回来就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我们连解手都不敢去,憋了好一阵了。”曹婆子连忙问:“看热闹去了?什么热闹值得大中午跑去看,连差事都不管了。”

几个丫鬟对视了一眼,秋兰压低嗓子,“曹妈妈,您还不知道呀?”曹婆子见她这神神秘秘的样子,凑近了些问:“到底什么事闹得这么大动静?”

秋兰道:“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是客院那边出事了,听说翠屏趁着杜家娘子不在,溜进书房去给杜公子端茶倒水,还…”她顿了顿,脸颊微红,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还想用肮脏手段勾引杜公子,被青杏当场撞见,告到了杜家娘子跟前,杜家娘子大怒,这会正在老太太院里讨说法呢,洪婆子护女心切,也跟着闹起来了,动静可大了。”曹婆子皱眉,翠屏她是知道的,洪婆子的女儿,平日里仗着她娘在大厨房有几分体面,便刁蛮任性,眼睛长在头顶上,没少欺负比她年纪小的粗使丫头。可要说她去勾引杜家公子,曹婆子有些不信,翠屏是骄纵了些,却不是个有心计的。

曹婆子不再多想,这种热闹还是不凑为好。她赶紧接过梨香院的份例,把食盒往臂弯里一挎,脚步匆匆出了大厨房。一路回梨香院的路上,时不时就能看见要去前院看热闹的丫鬟小厮。她端着食盒步履不停,正要拐进通往梨香院的窄巷,迎面便撞上一个熟人,是以前在小库房同她交好的一个婆子。那婆子两眼放光地拉住曹婆子的袖子,急切地说:“曹姐姐,可算看见你了!快快快,有热闹不看白不看,晚了可就占不着好位置了!”曹婆子被她拽着往前走了几步,有些犹豫:“我这还得回去送份例呢,梨香院那边等着……

“哎呀,晚送一会儿又不会怎么样。”

曹婆子被她拽着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看着手里的食盒,有些犹豫,大老远就听见老太太院里头有两波人吵吵嚷嚷的声音。她挣脱那婆子的手,忍不住往里瞧了一眼,只见杜家媳妇坐在廊下的圈椅上,面色铁青,洪婆子跪在她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翠屏伏在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连头都不敢抬。

青杏则站在杜娘子身边,低眉垂眼。

洪婆子一嗓子哭嚎出来,“杜娘子您可不能听那个小蹄子一面之词啊!她跟我们家翠屏有过节,这是成心要害她!我家翠屏就是再蠢,也做不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来!”

翠屏在旁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揪着她娘的袖子喊了声,“娘一一”杜家媳妇冷冷收回目光,她在崔府这几日,本就看什么都不顺眼,如今连个跑腿的丫鬟也敢对主子使手段,崔府真是体面惯了,连下人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今日她必须要讨个说法。

杜家媳妇冷笑了一声,偏头问青杏:“你再说一遍,在书房里看见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许漏。”

青杏依旧垂着目光,开口道:“回杜娘子,奴婢去书房给杜公子送茶水,走到门口时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奴婢以为是崔府的哪位公子来了,便没多想,正要推门进去,却听见……”

她顿了顿,“听见翠屏在里头跟杜公子说,说天色晚了,问杜公子一个人看书可寂寞,又说自己会研墨,可以陪公子读到深夜。奴婢听得心惊,赶紧推门进去,便看见翠屏站在公子书案边上,身子都快挨到公子肩膀了,杜公子脸色很不好,奴婢赶紧上前把翠屏拉开,把茶水放下,翠屏便恼羞成怒,骂奴婢多管闲事,奴婢不敢隐瞒,才来回禀娘子的。”

洪婆子听得肺都要炸了,猛地抬起头来,指着青杏道,“你个小蹄子胡说八道!我家翠屏就是个跑腿的丫头,连书房门都进不去,怎么往杜公子跟前挨?分明是你自己想往杜公子跟前凑,被我家翠屏撞破了,反过来倒打一耙!”“你这小蹄子在大厨房的时候就是个偷奸耍滑的货色,如今攀了客院的高枝,还学会血口喷人了!”

青杏依旧垂着眼,不像洪婆子那样撒泼,“洪妈妈说的是,奴婢在大厨房时干活不够利索,可来客院上值之后,杜娘子教导奴婢规矩,奴婢不敢再怠慢,事事都照规矩来,方才奴婢所说,没有半句假话。”洪婆子被她这番话堵得脸色涨红,却一个字也驳不出来。翠屏只知道伏在地上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旁边围观的丫鬟婆子们看着这场景,心里多少有了几分计较。青杏从头到尾句句在理,再看洪婆子,指着人骂,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谁更可信,一目了然。

杜家媳妇气道:“够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经听得明明白白,你们崔府的下人,规矩是真好,一个跑腿丫头也敢往少爷跟前凑,是打量我们娘俩在这」短住几日,好欺负?”

“我们越州杜家虽比不上崔府高门显贵,好歹也是清白世家,风哥儿在家日夜苦读,从不曾有过这等腌膳事沾身。如今才来崔府住了两三日,连个粗使丫头都敢往书房里钻,还说出什么′陪公子读书′的话来,这话是一个丫鬟该说的吗!”

杜家媳妇这一大串指桑骂愧。

座位上首,崔老太太一直闭目养神,慢悠悠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