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老贝尔发出一声沉闷得呼声,打断金宝三人的交谈。
钟思连忙走过去,“休斯,感觉怎样?”
老贝尔睁开眼睛,眼中透出一种莫名的轻松神采。
“非常好,半个月来,我从未像今天这样,感觉如此舒服。”
不过,他很快就闭上嘴巴。因为贝尔看到金宝走过来,脸色微微一变。虽然他很顽固,虽然他对华人有一种本能的偏见,可他知道,眼前这个中国人,绝不是他可以欺辱和歧视的对象。
金宝伸出手,搭在老贝尔的手腕上。
“约瑟夫,药煎好了吗?”
不等约瑟夫回答,钟思连忙道:“金先生请稍等,我这就去问一下。”
“你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金宝说着话,在老贝尔的脖颈处一抹,那枚金针便消失无踪。在老贝尔的脖颈处,只留下一个淡淡得红点,如果不仔细看,很难看出端倪。这时候,钟思领着一个红发洋婆子走进来,还端来一碗药汤。金宝闻了闻,朝钟思点点头,那意思是说,这个药可以让贝尔服用。
“这是什么?”
老贝尔的五官几乎挤在一起,忍不住抱怨道。
“中国咖啡。”
“啊?”
金宝笑道:“你就把它当作咖啡喝了吧……其实未必比你们这些洋人喜欢的咖啡苦,但是对你的身体,大有好处。”
老贝尔捏着鼻子,喝了一口。
“该死的,这比咖啡苦多了。”
“不想死,就给我喝光。”
金宝一声沉喝,老贝尔就好像被吓坏的孩子,捏着鼻子,硬生生把一碗药汤喝干净。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连呼吸,都带着一股中药的苦味。
不过胸腹间有一种暖暖的感觉,慢慢向四肢百骸扩散出去,让老贝尔感觉精神一振。
“这个药,每天一次,空腹饮下。
喝一周,差不多就能恢复元气……之后停止服用,是药三分毒,虽说对他身体有益处,但喝多了,也会有副作用。另外,让他多吃一些水果,一个月之内,不要吃酒,也不要大鱼大肉。
清淡一些,同时多注意锻炼身体。但不要太过剧烈,每天慢走一小时,让身体发热,即可停止。”
贝尔的中国话不是太好,所以金宝这番话,都是对钟思阐述。
钟思非常用心的听完金宝的吩咐,然后向老贝尔进行翻译。金宝则回到沙发上坐下,和约瑟夫低声交谈。
“Gimbel,赫海伦公爵发来电报,在圣诞前要返回中国。”
“哦?”
“到时候,她会在华懋饭店举办一个酒会,希望你能够参加。”
金宝眉头一蹙,露出苦恼之色。
“约瑟夫,不是我想要推辞,恐怕我没有时间。”
“怎么了?”
“这件事结束之后,我要离开上海一段时间……其实,这个行程早在上个月就已经计划好,但是因为一些原因,一直推迟到现在都未能成行。现在,我必须要离开了,再拖延下去,恐怕又会生出变故。”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三天。”
金宝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之后,我就要启程,而且是秘密动身,希望你能为我保密。”
“那……可真是遗憾,我估计赫海伦公爵,会很不高兴。”
她个洋婆子不高兴,和我有什么关系?
金宝在心里面嘀咕一句,就见钟思搀扶着老贝尔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金先生,我要先向你道歉。
之前我说出了一些不太礼貌的话语,希望你不要介意。同时,也非常感谢你出手相助,非常感谢。”
“哈,不用可惜,我们是各取所需而已。”
“各取所需?”
老贝尔一愣,就见钟思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之后,老贝尔立刻露出恍然之色。
“金先生愿意来工部局做事,也是我的荣幸。
这件事我会在周一的例行董事局会议上提出,相信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我还有些疑问,希望金先生能够为我解惑。你说我被人下了咒,可是我实在想不出来,会是谁对我下咒。”
金宝一怔,朝钟思看了一眼,便沉声道:“在你感觉不舒服之前的三天时间里,你都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或者说,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情?”
老贝尔想了想,喃喃自语道:“好像也没去过什么地方。
对了,在我感到不适的头两天,工部局的日董船津辰一郎请我去sakula酒馆喝酒,我们在那里看了一场歌舞伎,之后我就回家了。第三天,我就感到不舒服,脖子上出现那个瘤子。”
Sakula,不就是虹口区的樱之馆吗?
那是一家非常有名的日本料理店,据说从厨师到服务生,全都是日本人,做出来的饭菜也很正宗。金宝对这家料理店,倒是有些印象。当初和和刘小冬不止一次,蹲在外面看热闹。
只是,他从未进去过。
据说在那里,吃一顿至少要七八元钱。
哪怕是在上海滩最好的馆子,一顿饭最多三五元而已……不过,那家樱之馆,倒是生意兴隆。
刘小冬解释说,樱之馆的生意之所以火爆,就是因为里面的歌舞伎,都是日本女人。
“那么,你在樱之馆里,有没有遇到什么人?或者什么古怪的事?”
“这个嘛……”
老贝尔紧蹙眉头,想了许久后道:“我记得中间我有一次去卫生间,和一个年轻人撞了一下。那个年轻人非常强壮,不过很有礼貌。他把我撞倒之后,便向我道歉,还把我搀扶起来。”
“日本人吗?”
“这个……应该是吧。”
老贝尔露出一脸茫然之色道:“你知道,我分不太清楚你们中国人和日本人。
那个人当时说的是一口非常流利的英语,而且有极为浓郁的伦敦口音,就像金先生你的英语一样,非常流利。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他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我也没有和他计较什么。”
金宝抬起头,向钟思苦笑。
“那我可就猜不出来了……如果依照他的说法,那么很可能就是在樱之馆被人下咒。
而且,他的咒我已经破解,对方肯定会觉察到。否则的话,我们倒是可以守株待兔,等那个人上钩。但是现在……我想这件事情,很可能就好像金汉斯惨案一样,不会有任何答案。”
钟思飞快向老贝尔翻译,老贝尔则露出苦恼之色。
“其实,你也不必这样子。”
虽然之前老贝尔用带着歧视的话语辱骂金宝,但看到他这个模样,金宝也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这件事,并没有你想想的那么糟糕。”
“哦?”
“虽然我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但我相信,他们这次失败之后,在短时间内,不太可能再对你动手。毕竟,这个时候如果再动手的话,目的性就非常明显,很容易暴露他们的身份。”
老贝尔点点头,表示赞成金宝的话。
而金宝则站起来,约瑟夫也紧跟着起身。
“好了,事情已经解决了。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凶手是谁,但我相信,他们不会再针对贝尔爵士,甚至在短时间内,不会针对任何人。钟思爵士,我要向你请几天的假……虽然我还没有正式开始工作,但……我需要离开上海一段时间,而后我会返回上海,到时候再向你报到,不知道你是否能够同意呢?”
“金先生要离开上海?”
“只是短暂的一段时间。”
钟思笑道:“当然可以,工部局随时欢迎金先生的到来。”
“那么,我告辞了。”
钟思把金宝和约瑟夫送走,然后回到客厅里,就见老贝尔蜷缩在沙发里,似乎在思考问题。
“贝尔爵士……”
“钟思,你认为金先生说的可信吗?”
钟思笑道:“我不知道他是否可信,但我知道,赫海伦公爵对他非常信任。
而且根据乔纳森的调查来看,金汉斯的事情,很可能和金先生无关,而是被一些人栽赃陷害。只不过,这件事情继续追查下去的话,恐怕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所以我建议,到此为止。”
“那金先生会同意吗?”
老贝尔站起来,背着手在屋中徘徊。
他不时扭动一个脖子,似乎在感受那个肉瘤小时之后的轻松。
“毕竟这件事,他是受害者……而且他救了我的命,我却不能为他洗刷冤屈,恐怕不太好吧。”
“贝尔爵士,金先生是个很聪明的中国人。”
“哦?”
“您看,他在为您治好病以后,根本没有提起金汉斯的事情,甚至在你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也是轻描淡写的就把话题扯开。我相信,金汉斯的事情和金先生有关,但绝不是他所为。而且我也知道,金先生一定清楚凶手是什么人。可是他并没有要我们出面解决,那就只说明一个问题……这件事情,恐怕不是我们能够解决的事情,或者已经超出我们的能力范畴。
其实您也知道,赫海伦公爵,包括约瑟夫都不是普通人。
而在他们的那个世界里……呵呵,他们更相信用自己的拳头来解决麻烦,而不是通过外力。”
“所以……”
钟思轻声道:“所以他们的恩怨,让他们自己去解决,我们要做的,就是保持一个公平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