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在一小时前,柳俊才绝不会把金宝这句话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在亲眼目睹那一连串的变故之后,金宝在柳俊才心目中,已然变得犹如天人。
这位金先生,还有那位玛瑞娅小姐,都不是普通人!
“金先生,难道青儿他……”
柳俊才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连忙紧张问道。
金宝刚想要说话,却一阵气短,剧烈咳嗽起来。
和蛊婆的战斗,与其说是他胜利,倒不如说是蛊婆放手。在和对方的对抗中,金宝可以觉察到,对手绝对是一个贯通小周天,已经达到炼精化气巅峰水准。如果不是那蛊婆最后收手,停止对尸蠹继续控制的话,这一战的结果,很可能是两败俱伤,而柳青绝对无法幸免。
看样子,蛊婆并不想马上和金宝决战。
她似乎留着后劲,没有全力施为,否则金宝还真不敢说结果如何。
和蛊婆一战,金宝也是元气大伤。
好在他精气神三宝大圆满,很快就恢复过来。
可他这一咳嗽,落在柳俊才眼中却变了味道,忙不迭向金宝道歉,扭头道:“去把谢礼取来。”
不一会儿功夫,就见一个擦脂抹粉的女人,捧着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摆放着十封银元。
“金先生,小小心意,还请笑纳。”
金宝一怔,旋即笑道:“柳掌柜,你误会我了!
我不是那江湖打把势卖艺之人,我之所以出手,是因为我与玛瑞娅小姐有一个交易,和令郎并无关系。我说的麻烦,并不是说令郎会有问题。令郎得我三枚天命通宝龙气护体,从此气运加身,虽不说可以长命百岁,但只要不去招惹麻烦,无灾无难到老,应没有什么问题。
我说的麻烦,是你柳家的麻烦!”
“啊?”
“柳掌柜可知道,令弟请来的这位王道长,王神仙是何来历?”
柳俊才闻听一怔,立刻扭头,向柳俊生看去。
他也是老江湖,如何听不懂金宝这句话中的意思?
“俊生,这位王道长,你从何处请来?”
柳俊生此时惊魂未定,刚才的那一番龙争虎斗,让他感到胆战心惊。
听到柳俊才问他,柳俊生连忙道:“大哥,王道长是我从关帝祠请来的高人,这两年在上海滩名气很大,据说许多人都曾请他作法,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是吗?”
柳俊才回过头,疑惑看向金宝。
金宝一笑,“据我所知,扶鸾借窍,乃一贯道之常用道法。
我也不清楚这位王道长的来历,不过从他方才扶鸾借法的手段来看,他应该与一贯道有关。
柳掌柜请他来做法,而今他却死在您家中,还是被令郎咬杀而死。
不管令郎是因为身中蛊术也好,还是其他原因也罢,这位王道长死于令郎之手终归是事实……如果我猜的没有错,相信一贯道绝不会善罢甘休。如果他们不敢找蛊婆的麻烦,那就一定会找令郎的麻烦。呵呵,柿子专挑软的捏,这个道理,我相信一贯道那些菩萨们很清楚。”
柳俊才脸上,顿时露出慌张之色。
走单帮的江湖术士,他当然不会害怕。
可如果其背后还有组织,那可会惹来天大麻烦。
这就和黑社会组织的性质一样,一两个小混混不值得担心,可如果有帮会背景,就不是柳俊才这等人物,能够解决。更何况,柳俊才听说过一贯道之名,更清楚这一贯道背后,有着何等惊人能量。听说许多上海滩的头面人物,都是一贯道的信徒。哪怕柳俊才和洋人关系不错,如果得罪一贯道,恐怕也无法收拾。他咬着嘴唇,心里更是七上八下,难以平静……
“玛瑞娅,这里已经没有我的事情,我先告辞。”
金宝可不想继续留在这里,惹来麻烦。
他自己的麻烦已是多不胜数,上清神殿秘图,蒋福生,刘小冬的下落……还有那个莫名其妙招惹来的蛊婆,足以让他感到头疼。所以这一贯道的事情,他实在是不太想再插手进去。
一贯道的名声不好!
这种组织,加上宗教信仰内容之后,会非常棘手。
自明朝开始,这种宗教组织层出不穷,对社会造成过巨大破坏。
从白莲教的唐赛儿,到清末时期的红灯教,义和拳等组织,每一次这种带有宗教性质的组织出现,都会掀起腥风血雨。金宝的祖父金满堂,可是经历过庚子之乱。最初也是怀着一腔热血,到头来却心灰意冷,回到清风岭老家。所以,金宝对一贯道这种组织,敬而远之。
别的不说,从王道长所用过的符咒来看,一贯道里有修士!而是道行不低。
金宝自认已经是麻烦缠身,所以实在是不想再去招惹这些事情。
他不怕事,却不想惹事!
袁阿婆交给他的任务,他至今还未有头绪,又怎可能再去节外生枝?
玛瑞娅虽然听不懂金宝和柳俊才在说什么,却也能看出,金宝不想再逗留此地。
“Gimbel,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玛瑞娅已经为柳青做过一个检查,确认柳青不会有性命之忧,于是也起身走到金宝的身旁。
“柳经理,约翰尼已经没有危险,您可以把他送回房间里休息。
我会与若瑟院长说明情况,为柳经理请一个月的假,让他在家好好休养,请不必再去担心。”
玛瑞娅这一次,使用的是英语。
“玛瑞娅小姐,非常感谢您这次的帮忙……家里实在是太乱,就不再留您做客。
明天,明天我与大哥在德兴馆摆酒,感谢两位出手相助,到时候还请两位一定要赏脸光临。”
金宝发现,这柳俊生竟然能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
虽然他发音中带着些上海腔,但总体而言,已经足以清楚表达出他的意思。
这柳家一家子,看样子都是那种新派上海人。
德兴馆是海帮菜的发源地,创立于光绪九年,也就是西元1883年。
金宝当然知道这家馆子,在上海滩也算是顶有名气,而且档次也不算太低。只是他无心在卷入柳家的是非之中,于是朝玛瑞娅看去,轻轻摇头,表示他对这个邀请,没有什么兴趣。
玛瑞娅于是推辞道:“感谢韩森先生的美意,不过明天我们还有事,实在不方便赴宴,还是改天吧。”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柳俊生连声赞同,把金宝和玛瑞娅送出商号,还招来一辆马车,让两人乘坐。
送走金宝两人之后,他回到后宅。
柳俊才这时候已经清醒过来,一边让人把柳青送回房中休息,一边让人清扫庭院。
只是,那具尸体摆放在那里,实在是有些碍眼。
该怎么处理?
柳俊才有些拿不定主意。
见柳俊生回来,他连忙迎上去,有些责怪道:“俊生,你怎么让他们走了?”
“大哥,不让他们走,难道还能强留不成?
且不说那个洋婆子的身份,单说金先生,恐怕都不是你我能够得罪。不管怎么说,青儿现在已经无碍,你又何必这么紧张呢?”
“我不是为青儿的事情发愁,我是为那位金先生说的事情发愁!”
柳俊才挠挠头,看着王道长的尸体,“你说说看,这尸体该怎么处置?
若他是个普通人也就罢了,就算报官,也不用太过担心。凭我和杨啸天的关系,也不会有什么麻烦。可他是一贯道的人……你应该知道,这一贯道的背景。虽然他们入沪传道不过两载,背后的实力却极为惊人。如果他们不肯罢休,一味追究起来,咱柳家恐怕难以承担。”
一贯道的手段很多,弄个不好,就可能要家破人亡。
柳俊才的担心,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而且我刚才看金先生的态度,好像是不太想在帮忙。
你说说,如果到时候一贯道追究的话,我们该如何是好?那些人,可是比白相人更加狠毒。”
言辞之间,不无责怪之意。
好像是责怪柳俊生,你怎么就给我找来个一贯道的人呢?
柳俊生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大哥,这件事必须要报官。”
“嗯?”
“咱柳家是堂堂正正的生意人,做的也不是那江湖老渣的勾当。
杨啸天身为上海保安处长,也得过咱家不少好处,所以未必会认真追究。这样一来,官面上就没了咱们家的事情,咱柳家,还是清清白白的生意人,传出去也不用担心别人嚼舌头。
至于王道长那边……”
柳俊生想了想,便微微一笑,“一贯道无非求财,咱们就给他们些补偿,想来他们也不会真的追究。就算是他们要追究,大不了咱们把责任就推给那位金先生。就说王神仙作法的时候,被金先生打搅,以至于青儿失去控制。这样一来,一贯道的注意力就会落在那位金先生身上。”
“啊?“
柳俊才脸色一变,“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大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而今什么时局,你和别人讲仁义,弄个不好就会害了自己。
再者说了,你看那金先生和洋人走的那么近,估计背后也没什么太大能量。要么被一贯道那边追究,到时候咱家破人亡;要么让金先生和一贯道火拼。他死了,大家皆大欢喜,相安无事;如果一贯道奈何不得金先生,咱不是还有青儿吗?你看那洋婆子对青儿的态度,估计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一般。到时候让青儿出面,请玛瑞娅那洋婆子出来说和,最多是破财免灾。
破财免灾,总好过家破人亡啊!”
柳俊生这一番话,令柳俊才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看柳俊生,又看看王道长的尸体,片刻后一咬牙,“你说的不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