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西会堂坐落于华德路上，始建于光绪三十三年。

民国十六年，也就是公元1927年，摩西会堂迁至华德路，成为一座专供犹太人使用的会堂。

三层洋房，红砖斜顶，透着浓浓的巴洛克风情。

白色窗棂上，有蓝色拱纹，罩着窗顶，而后向两边延开去，点缀成红墙上的条条蓝纹。会堂大门，是一扇镂花铁门。夜色正浓，铁门紧闭，显得格外庄严和肃穆，令人顿有仰慕之意。

一辆车头顶着银色大象立标的戴姆勒轿车，停在摩西会堂大门外。

金宝到达摩西会堂时，已经十二点过五分钟。

赫海伦和约瑟夫早就等在会堂门外，看到金宝沿着华德路，从道旁的法国梧桐阴影中走出，约瑟夫立刻打闪车灯。旋即，金宝快步走过来，赫海伦也随即打开车门，往里挪挪位子。

“金宝先生，你迟到了！”

赫海伦表情严肃，“这不是一个绅士应该做的事情。”

“我没表。”

金宝看看赫海伦，硬邦邦顶回去。

这洋婆子真是过分，请我来帮忙，居然还摆脸色给我！

“你……”

赫海伦被噎得说不出话，气呼呼扭头，不再说话。

不过她也知道，金宝并不是找理由。虽然钟表在这个时期已经非常普及，但对于许多普通人家而言，还是可望而不可得的事物。很多时候，西人认为中国人时间观念不强。可实际上，不是中国人时间观念不强，而是无法准确进行判断。自古以来，中国人习惯于看天色，根据十二时辰计算时间。这与西人的二十四进制完全不同，自然也就产生了许多的误会。

“金宝先生，我们该怎么走？”

眼看赫海伦和金宝要翻脸，约瑟夫连忙开口。

“回头，沿这条路往回走，大概一百三十步左右停下，然后咱们要步行，从那里弄穿过去。”

约瑟夫点头答应，拨打方向，调转车头。

而金宝则坐在车里，不停扭动身子，好像很不自在。

也难怪，这玩意儿在上海滩也算是稀奇物件，除了那些大亨官员，就是些洋人才能够拥有。

金宝从未坐过车，所以有些不太习惯。

赫海伦突然从身边拿起一个精致的木头盒子，递给金宝。

“这是什么？”

“给你防身用的。”

金宝一头雾水，打开盒子盖。

盒子里放着一只手枪，三个弹夹，还有一百发子弹。

“美国人生产的0。45英寸口径手枪，根据柯尔特m1911进行改造，弹容量七发……”

赫海伦一边说着，一边从盒子里取出手枪，熟练的操作演示。

“待会儿可能会遇到麻烦，你拿去防身用。”

金宝看得有些迷糊，从赫海伦手里接过手枪，在手里掂量一下，然后枪口对着赫海伦道：“我用不着这玩意儿。”

“保险已经打开，不要把枪口对着我。”

赫海伦吓了一跳，连忙推开枪口，厉声说道：“不用的时候，你最好关上保险。另外双手握枪，枪口朝下，这样可以避免误伤。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万一遇到麻烦，我可没工夫保护你。”

“我用你保护？”

金宝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不过在赫海伦还没有发飙之前，他突然话锋一转，“怎么是美国人制作的手枪，难道你们英国人没有吗？我可记得，你之前称呼美国人乡巴佬，怎么又用他们的枪？”

赫海伦显得有些尴尬，恶狠狠瞪了金宝一眼，扭头不再开口。

金宝嘴巴一撇，“傲慢自大的英国佬。”

说完，他把枪放进盒子里，随手塞到褡裢中。

赫海伦也是好意，金宝心知肚明。只是他不满赫海伦那种态度，所以言语中总喜欢刺激她。

什么柯尔特M1911，老子不会用！

“停车！”

戴姆勒轿车在一条里弄口停下，金宝立刻从车上跳下来。

与此同时，赫海伦和约瑟夫也从车上下来，约瑟夫径自走到车后，从里面取出一个长条形皮箱，拎在手中。

“怎么走？”

赫海伦站在金宝身边，看着黑洞洞的里弄。

“跟我来。”

金宝二话不说，拔腿就走。

赫海伦朝约瑟夫点点头，两人紧跟在金宝身后。弄堂很深，也很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金宝在前面走，越发肯定赫海伦与约瑟夫不是一般人。

他凭借一双经过训练的夜视眼，配合符箓咒法可以看清楚里弄的地况。可是赫海伦和约瑟夫，却完全是凭借双眼跟在他后面。如此漆黑的环境，路况也很糟糕，可二人却走得轻松自如。

金宝撇了撇嘴，从褡裢里取出一个皮兜，系在腰上。

“你拿的是什么？”

赫海伦居然看清楚金宝的动作，忍不住好奇询问。

金宝头也不回道：“我用不惯枪……不过我有我的手段，到时候你自然可以知道。”

“装神弄鬼的中国小子。”

赫海伦忍不住嘀咕一句。

她知道金宝精通英法德意日五国语言，所以特意用了一种金宝不懂的语言。金宝走在前面，也能听到赫海伦的嘀咕声，但是却不懂赫海伦在说什么。不过，估摸着不会是什么好话。

走了大约十分钟，金宝突然停下。

三人已经走到里弄尽头，前面是一条泥泞的土路，旁边就是苏州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

金宝伸手一指，就见在前方有一座两层小楼，坐落在一片阴影中。小楼距离摩西会馆的后门不算太远，周围全都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如果不仔细找，还真不容易发现这座小楼……

“那个就是圣玛丽安育婴堂，后来叫做艾伯特福利院。

不过，艾伯特福利院已经倒闭了！老毛子买下这块地以后，也没有使用，就扔在这边废弃着……这里现在变成黑市。每逢周日就会有大批的地老鼠在这里进行交易。平时嘛，很冷清，连个人影都不见。

那边是平民区，在过去，就是华德路监狱的后门。地方我已经帮你们找到了，接下来怎么办？”

赫海伦看看周围环境，不禁眉头紧蹙。

“约瑟夫，怎么样？”

“不是很好，视野也非常差……我刚才观察一下，最好的地点，就是摩西会馆楼顶。不过我不确定，上面是否能够看清楚福利院。我先上去，阁下最好在这里等一下，等我的信号。”

“好！”

赫海伦点头答应，蹲下身子。

她手里也提着一个箱子，放在地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根皮带，系在腰间。

箱子里还有两支左轮手枪，和几十发子弹。赫海伦抄起手枪，仔细检查了一边，而后斜插在身上。随后，她站起来，把皮箱丢进苏州河里。也许天亮之后，那皮箱就不知道飘去何方。

她身上披着斗篷，看不出还带着枪。

而约瑟夫则朝着摩西会馆的后面飞快跑去。距离有些远，但金宝还是可以看清楚，约瑟夫腾空而起，身上斗篷张开，好像一只巨大的蝙蝠，顺着墙壁跳跃，很快就攀爬上了屋檐。

大约十分钟，金宝等的有些不耐烦，会馆屋顶，出现灯光，闪三下，随即无踪。

赫海伦也取出一支手电，向屋顶方向闪了三下，而后递给金宝。

“干什么？”

赫海伦这才想起，金宝不是约瑟夫，更不是她的下人。

这是一个习惯问题，倒也没什么恶意。只是赫海伦今晚被金宝顶了好几句，心情也就不太愉快。

她恶狠狠道：“问那么多干嘛，拿着就是。”

这死洋婆子！

金宝心里暗自骂了一声，顺手接过手电，揣在兜里。

“走吧。”

赫海伦说着，迈步向前走。

金宝跟在她身后，可以闻到从赫海伦身上传来的淡淡体香。

洋人体味儿挺重，不过这女人身上的味道倒是挺好闻，也不晓得用什么香水。嘿嘿，如果不用香水的话，不晓得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和那些个红头阿三一样，一身刺鼻的咖喱味道？

金宝心里颇有些腹黑的嘀咕，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抹坏坏的笑意。

“你笑什么？”

这洋婆子脑袋后面有眼睛？居然可以看到我在笑！

“没什么。”

“小心点，待会儿说不定还会遇到麻烦。”

麻烦？

金宝脚下一顿，旋即又迈步跟上。

其实早在赫海伦掏出十万美金的时候，金宝就猜到，事情不会像赫海伦说的那么简单。看她全副武装的模样，还给金宝武器，估计事情会比较棘手。不过，十万美元还是比较诱惑人。有了那十万美元，可以买一处好房子，袁阿婆也不用整天操劳，可以过上比较轻松的日子。

冬子也不必再混白相人！

虽然说，青帮在上海滩的势力不小，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到时候做点小买卖，也好过整日里刀口上讨生活。想来，这也是刘小强的心意……刘小强如今已经遇害，就不能再让冬子整天冒险。反正有了那十万美元，金宝觉得，可以改变很多。

手，悄然放进皮兜之中。

艾伯特福利院的牌子已经变成了垫脚的木板，两扇铁门生满锈迹，一扇已经倒在地上，另一扇则半掩着，摇摇欲坠，看样子随时都可能倒塌。院子里，长满杂草，有些地方的杂草几乎半人高。从苏州河上吹来的风，拂动庭院中的野草摇曳，沙沙作响，透出一股别样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