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勒趴在山脊的草丛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视野尽头,原本分散游弋的胡虏大军,此刻却将所有兵力都收缩在了一起。
数不清的帐篷连绵成片,外围的游骑往来巡戈,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箭之地。
这块铁板,已经硬得没法下嘴了。
“乌勒大哥,怎么办?这帮孙子学乖了,缩起来跟个乌龟一样!”
陈虎焦躁地抓了抓头皮,语气里满是不甘。
这几日,他们率领八百骑兵神出鬼没,烧了对方的牛羊,宰了对方的牧人,伏击了对方的斥候,打得酣畅淋漓,将敌人搅得日夜不宁。
可现在,敌人不出来了。
上万人的大军铁板一块地聚集在那里,他们这八百人冲上去,别说翻起浪花,怕是连个响都听不见就会被吞噬殆尽。
乌勒吐掉嘴里的草根,眼神凝重。
“看来,我们在这里耗着没用了。”
“敌人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下一次,就是不计伤亡的总攻。”
正如乌勒所料,胡虏联军的大帐内,耐心早已荡然无存。
帐内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烤肉的膻味,但气氛却并不融洽。
“赫连勃!这就是你说的带着我们发大财?!”
贵由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酒囊,醇香的马奶酒混着草屑洒了一地。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主位上的高大身影,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我休屠各部的勇士跟着你,不是为了啃王家坞那点剩下的骨头渣子!”
王家坞的收获,远比想象中要少得多。
而赫连勃的鲜卑部,作为主攻,理所当然地分走了大头。
这彻底点燃了本就心怀不满的匈奴各部的怒火。
“贵由,你是在质疑我的分配吗?”赫连勃缓缓放下手中的羊腿。
“质疑?老子就是在骂你!”贵由脖子上青筋暴起,彻底豁出去了。
“你的鲜卑人吃肉,让我们匈奴人连汤都喝不上热的?凭什么!没有我们给你壮声势,你连葫芦谷的墙都摸不到!”
“放肆!”
赫连勃身后的鲜卑将领们齐齐拔出了弯刀,森然的杀机锁定了贵由。
大帐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这个脆弱的联盟,在分赃不均的现实面前,终于露出了它不堪一击的真面目。
赫连勃的胸膛剧烈起伏,肺都快气炸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一刀劈了贵由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废物。
但他不能。
强攻葫芦谷那天,吕布那鬼神般的武勇,还有那座坞堡的坚固,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他眼角的馀光瞥见了帐内其他几位匈奴头人闪铄的眼神。
他们虽未出声,却隐隐与贵由站在一处。
此刻杀了贵由,整个匈奴部曲会立刻哗变,强攻葫芦谷将彻底沦为笑话。
想到这,他手腕一松,强行将心头的杀意压下,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贵由兄弟,是我考虑不周!来,坐下说,我们是盟友,没什么不能谈的!”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中央,环视着一众心怀鬼胎的匈奴头人,沉声道:“王家坞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餐,在葫芦谷里!”
看着众人不以为然的表情,赫连勃加重了筹码。
“明日,最后一次总攻!”
“我赫连勃在此对长生天立誓,此战,由我最精锐的鲜卑勇士打头阵!”
“用我们的勇士去填平壕沟,搭上云梯!”
“你们匈奴各部,只需在后方为我等掠阵,看住我们的后路即可!”
此言一出,所有匈奴头人都愣住了。
让他们在后面看戏?
天下还有这等好事?
赫连勃仿佛没看到他们的惊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篾,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破城之后,所有缴获,我鲜卑勇士分文不取,全堆在一起,让你们休屠各的勇士,先拿走三成!”
“是你们挑剩下的,才归我们!”
三成!
而且是先挑!
贵由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心脏砰砰狂跳。
这个条件,优厚到让他根本无法拒绝。
他看着赫连勃那张诚恳的脸,心中的算盘飞快转动。
让鲜卑人去当炮灰送死,自己跟在后面捡现成的便宜,这买卖,简直划算到家了!
“好!”
贵由眼神阴晴不定地闪铄着。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帐内同样蠢蠢欲动的匈奴头人们,又看了看赫连勃那张看似诚恳实则暗藏杀机的脸。
片刻的死寂后,他紧绷的脸颊肌肉猛地一松,脸上出现一个谄媚的笑容:“赫连勃大王言重了!有您这番话,我休屠各部的勇士,刀山火海也愿为您闯上一闯!”
“愿为您闯上一闯!”
其馀匈奴头人也纷纷附和,帐内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赫连勃看着这群见利忘义的盟友,心中冷笑不止。
等攻破了葫芦谷,这三成,你们有没有命拿,就看你们的刀快,还是我的刀快了!
赫连勃与贵由用力地拥抱在一起,互相拍打着后背,发出豪迈的大笑。
但两人的眼神却是冰冷,搭在对方背上的手,距离自己的刀柄,都不过一掌之遥。
夜已深。
葫芦谷的墙头上,火把照着守夜士卒们年轻而疲惫的脸庞。
陈远一夜未眠,他身披大氅,默默注视着远处连绵成片的敌营。
“坞主。”李风从葫芦谷外回来了。
“敌营今日有过争吵,动静不小,但后半夜就安静下来了。看样子————是谈妥了。”
陈远点了点头:“狗分骨头,总有咬起来的时候。但只要骨头够大,它们还是会暂时凑在一起的。”
他呼出一口白气,缓缓道:“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吃顿饱的,兵甲上弦,滚木备足。
天亮之后,就是决一死生之时。”
李风心中一凛,重重点头,悄然退去。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苍凉的号角声便划破了草原的宁静。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让葫芦谷每一个人的都干到沉重。
陈远站在墙头,面沉如水。
地平线的尽头,黑压压的浪潮正向着坞堡席卷而来。
上万胡骑汇聚成的洪流,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花招。
只有最原始,最野蛮,赌上一切的进攻。
他冷静地扫视着墙上每一个紧张却又坚定的面孔。
“弓箭手!”
“三段射,预备!”
“滚木,礌石,听我号令!”
“狼骑,待命!”
一道道简短而清淅的指令,迅速稳住了守军慌乱的情绪。
恐惧依旧存在,但保卫家园的决心,压倒了恐惧。
“杀!”
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混合着野兽般的咆哮扑面而来。
数千名眼珠血红的鲜卑勇士,扛着简陋的飞梯,推着粗糙的撞车,如同疯了一般涌向墙下。
战斗,瞬间爆发!
“放箭!”
随着陈远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箭雨,砸入冲锋的人群。
冲在最前面的鲜卑士兵,被箭雨射中倒下。
但后续的部队,依旧悍不畏死地向上涌来。
“砰!”
“砰!”
无数飞梯重重地搭在了墙垛上。
葫芦谷,倾刻间化作了一台巨大的血肉磨盘。
滚木礌石呼啸而下,将攀爬的敌人连人带梯一同砸得筋断骨折,血肉模糊。
一个鲜卑勇士刚刚翻上墙头,还未来得及挥刀,便被三杆长枪同时贯穿了胸膛,被死死钉在墙上。
一个汉家青壮奋力将一个敌人推下城墙,还来不及喘息,自己也被一支冷箭射穿了咽喉,他捂着脖子,眼中满是茫然,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鲜血,染红了墙垛。
战况之惨烈,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
张魁挥舞着环首刀,一刀将一个爬上来的敌人脑袋砍飞,滚烫的鲜血喷了他一脸,他却毫不在意,嘶声怒吼。
然而,敌人的攻势实在太猛了,如同无穷无尽的潮水。
西侧的一段城墙,在敌人的疯狂冲击下,守军伤亡惨重,防线被撕开了一道缺口!
十几个鲜卑人已经冲了上来,正在疯狂砍杀,后续的敌人正源源不断地从梯子上爬上来!
陈远瞳孔一缩,他看到那段城墙的守军在敌人的疯狂冲击下,阵型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松动,几名青壮的眼中甚至闪过了退缩之色。
他知道,士气一旦崩溃,便是山崩地裂!
“奉先!”
陈远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
“来得好!”
吕布没有走台阶,而是直接从两丈高的指挥台上纵身跃下,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他拎起专门为他打造的重型环首刀,带着五十名狼骑预备队,如同一股呼啸的钢铁洪流,直冲向那段岌岌可危的城墙。
“挡我者,死!”
吕布一声爆喝,声如惊雷!
他没有多馀的动作,一把沉重的大刀在他手中,大开大合,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和残肢断臂。
他如同一尊从地狱里杀出的浴血战神,一步踏出,反冲进敌人最密集处,以一人之力,竟将涌上城头的十馀名鲜卑人逼得节节后退!
原本已经开始动摇的汉家守军,看到这神魔般的身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重新稳住了阵脚。
吕布的存在,就是这条防线的定海神针!
然而,陈远的目光,却并未在吕布身上停留太久。
他越过前方惨烈如地狱般的战场,望向了胡虏大军的后阵。
那里,是贵由率领的休屠各部。
那些匈奴骑兵,队列松散,毫无战意。
许多人甚至懒洋洋地坐在马背上,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对着前方的惨烈战况指指点点,象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热闹。
更有甚者,已经下马聚在一起,不知从哪摸出了酒囊,开始旁若无人地对饮起来。
陈远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血肉横飞的墙头。
敌人的强大,在于他们的数量。
而敌人的破绽,也恰恰在于他们这乌合之众的数量。
他看着远处那群正在看戏的匈奴人,又看了看前方正在用人命疯狂填坑的鲜卑人。
“赫连勃,多谢你的大礼了。”
“这出戏,该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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