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的跋涉后,队伍终于绕过一道巨大的山梁。
传说中的葫芦谷,第一次展现在众人眼前。
马车内的蔡邕,与马背上的魏满等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景象,彻底击碎了他们一路上的所有想象。
这哪里是什么流民聚集的坞堡村寨。
这分明是一座堡垒!
两座绝壁之间,一道高达三丈的墙体拔地而起,横贯视野。
墙体以巨木为骨,山石为肉,坚不可摧。
墙上箭塔林立,无数闪铄着寒光的弩矢探出射口,瞄准着每一个可能的来犯之敌。
墙后,屋舍鳞次栉比,炊烟与铁匠铺的煤烟混杂在一起,在山间缭绕不散。
山谷深处,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
更有数百人齐声操练的呼喝,那声音汇成一股冲天的杀气,让初来乍到者无不心头发紧。
“这————这他娘的是一坞堡?”
魏满和他身后的游侠们面面相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们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豪强坞堡不知凡几,可与眼前这座相比,那些所谓的坞堡全都不如。
陈远那小子,根本不是在吹牛。
他是在这北疆绝地,硬生生为汉人铸了一座城!
马车内,蔡邕撩开车帘的手指在微微颤斗。
他看着那高耸的壁垒,听着那充满力量的声响。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相信,陈远画出的那张宏图,或许————真的有实现的可能。
队伍缓缓靠近。
谷口那巨大的木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向两侧打开。
留守的陈虎早已得到消息,带着一众头目大步迎出。
“恭迎坞主回谷!恭迎张将军!”
陈虎声若洪钟,对着陈远和张杨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谷内,无数百姓和新兵从屋舍、工坊、田垄间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着这支庞大的队伍。
他们望向陈远的自光里,是发自肺腑的敬畏与崇拜。
而对被众人簇拥在中央,从马车上缓缓走下的蔡邕一家,大部分人只是扫了一眼,便不再关注。
甚至有妇人低声对怀里的孩子说:“看,坞主又带回来个老头子。唉,也不知是铁匠还是木匠,要是会打铁就好了,咱们的型头又不够用了。”
那妇人朴素的话语如一根细针,轻轻刺入蔡邕的心房。
他想起了在洛阳时,士人百姓对他趋之若骛,谈玄论经;
而在这里,他毕生的学问与名望,竟不如一个铁匠来得实在。
这并非百姓的过错。
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饱经风霜却充满活力的脸,他们敬畏的是能带来粮食与安全的刀剑,而非虚无缥缈的诗书。
一股强烈的悲泯与责任感涌上心头。
陈远那三记重重的叩首仿佛又在眼前,那句为朔方数千汉家遗孤行教化之举”的恳求,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沉重和具体。
这,就是他要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
“贾公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儒衫的老者,正提着衣摆,发髻散乱,神情激动,全然不见了平日的沉稳。
正是葫芦谷的大管家,贾习。
“坞主!你可终于回来了!”
贾习跑到近前,先是对着陈远深施一礼,随即目光落在了蔡邕身上。
下一刻,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贾公,我为你请来了一位先生。”
陈远微微一笑,侧过身,郑重介绍道。
“这位,是当世大儒,蔡邕,蔡伯喈大家。”
轰!
贾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嘴唇哆嗦着,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
可那股渊渟岳峙的大儒气度,绝不会错!
“蔡大家?!”贾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嘴唇哆嗦着,下一刻,竟老泪纵横,对着蔡邕长揖及地,声音哽咽:“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我以为党锢之后,士人风骨已断,不想今日竟能在此地,得见蔡大家!汉家文脉未绝,未绝啊!”
他做梦也想不到,那个在士林中被口口相传的名字,那个才华名震天下的人物,竟然真的被自家坞主,从千里之外的洛阳,给请到了这偏远的朔方!
这不是手段通天。
这是神仙行径!
这一刻,贾习心中对陈远最后的那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五体投地的敬服!
陈远亲自引着蔡邕一家,来到谷内一处早已打扫干净的独立院落。
院内陈设虽不奢华,却一应俱全,干净整洁,远比他们在流放路上的待遇好了千百倍0
蔡邕抚着长须,环视着这处清幽的居所,再看看院外那一张张质朴而充满活力的面孔,心中长长叹了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脸上还带着一丝少年稚气,眼神却深邃如海的年轻人,苦笑道:“老夫刚出洛阳樊笼,却又心甘情愿,走进了你这座更大的棋局啊。”
夜色降临,喧嚣了一天的葫芦谷渐渐安静下来。
贾习带着一份薄礼,郑重其事地前来拜访。
烛火下,两位都曾因党锢之祸而命运多舛的文人相对而坐,竟有种相见恨晚之感。
贾习说起自己当年被抢劫,一路颠沛流离,最终流落北疆的往事,言语间满是辛酸。
“老朽原打算明年开春之后,便返回河东故里,教导孙儿。
贾习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今日得见大家,方知天命在此,何处又是故里?”
他看着蔡邕,神情激动地说道:“我本以为,坞主能行此惊天之举,已是邀天之幸。
却不曾想,坞主竟真的————真的将北海之水,倒灌入了这小小的葫芦谷中!”
用北海之水,比喻蔡邕的学识与名望。
这个比喻,让蔡邕也不禁动容。
长谈之后,贾习忽然起身,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逵儿,进来。”
一个约莫四五岁,眉清目秀,眼中透着一股灵气的孩童走了进来,对着蔡邕恭躬敬敬地行了一礼。
正是贾习的孙儿,贾逵。
“这是劣孙,贾逵。”
贾习拉过孙子,神情无比郑重,随即竟推着贾逵跪倒在蔡邕面前。
“贾公,你这是何意?”蔡邕大惊,连忙起身要扶。
贾习却死死按住孙儿,自己也跟着长揖及地,声音恳切无比。
“老朽所学驳杂,不过是些兵法和乱世求存之术,难登大雅之堂!恳请大家收下劣孙,传他真正的圣人大道,为我这北地汉家,留下一丝文脉正统!”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拜师了。
这是将家族的未来,将这片土地上汉家文明的传承,都托付给了蔡邕!
蔡邕看着地上聪慧灵动的贾逵,又看着眼前一脸赤诚的贾习,心中百感交集。
他此来,不就是为此吗?
“好!”蔡邕不再推辞,慨然应允,“快快请起!何止他一人!老夫此来,便是要为这朔方,开一学府,将毕生所学,传于谷中所有孩童!”
话音刚落,一个清朗而有力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
“有大家这句话,晚辈就放心了!”
陈远含笑走了进来。
他仿佛早已在门外等侯多时,恰在此时,一脚踏入。
他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激动的贾习和动容的蔡邕,当场拍板。
“我明日便征调谷中最好的工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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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最好的木料。”
“就在谷中那片最开阔的平地上,为老先生修建一座朔方学宫!”
“学宫所需一切用度,皆由我陈家坞公库承担!”
此言一出,院内霎时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贾习和蔡邕都是浑身一震,愕然地看着他。
陈远却没停。
他对着蔡邕,整理衣冠,恭躬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尊称道:“从今日起,您便是我们这葫芦谷,不,是我们整个朔方之地的夫子!”
“学宫建成之日,您便是学宫的祭酒!”
陈远此举,等于是将整个葫芦谷,乃至他未来势力范围内所有的文化教育权柄,毫无保留地,全数托付给了蔡邕!
这份信任,这份魄力,重逾千钧!
蔡邕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眼框。
他想起了在朝堂之上,自己抱着经书典籍苦苦劝谏,换来的却是官员的嘲讽与帝王的猜忌。
他一生追求匡扶社稷,却被伤透了心。
他没想到,在这片蛮荒之地,他竟然遇到了一个真正懂他,并且愿意将他毕生所学奉为圭臬的知己!
“好————好一个朔方学宫!”
两行老泪,再也抑制不住,从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蔡邕扶起陈远,重重地点头。
这一夜,朔方的文脉,正式立起。
陈远扶着激动不已的蔡邕坐下,自己却悄然退到门边。
他看着院中相谈甚欢的两位老者,看着远处谷内星星点点的灯火,眼神却越过高耸的墙头,投向了外面无尽的黑暗。
学宫要建,孩子要教。
但这一切,都需要钱粮,需要一个绝对安稳的环境。
现在,是时候去跟那些还在观望的邻居们,好好聊一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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