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坦诚(1 / 1)

云中郡最好的驿馆,被彻底清空。

王廉亲自安排,调来郡兵将整座院落围得水泄不通,对外宣称是中郎将麾下贵客下榻,需得静养。

驿馆之内,庭院深深,廊腰缦回。

蔡邕的家眷被安顿在最清净的后院,虽一路惊魂,但总算有了片刻安宁。

吕布如一尊铁塔般守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前,眼神冷漠地扫视着院内的一切。

不远处,那名虬髯大汉和他的七八个游侠兄弟,或坐或立,却都用一种极其复杂和警剔的目光,死死盯着主厅的方向。

他们想不通。

从山道截杀,到城门移交,这一整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天衣无缝。

每个人都象是一枚严丝合缝的齿轮,共同推动着这台大戏。

而他们,这些自诩为护卫的江湖豪客,从头到尾,都只是台下的看客。

这种被完全掌控、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让他们感到无力。

主厅内,陈远屏退了所有下人。

他看着蔡邕,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此刻正襟危坐,一身风尘仆仆的布衣也难掩其风骨,只是那双看过太多宦海浮沉的眼睛里,充满了审视与疲惫。

“蔡大家,一路劳顿,晚辈已命人备好热水餐食,您和家眷可先————”

“不必了。”

蔡邕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抬起眼皮,目光如炬,直刺陈远内心。

“陈从事,老夫只想知道,你费尽心机,将老夫请到这云中,究竟所为何事?”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

陈远沉默片刻,对着蔡邕微微躬身。

“晚辈不敢在此欺瞒大家,还请大家移步庭院,晚辈自会给您一个交代。”

蔡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缓缓起身,拄着一根木杖,率先走进了月色笼罩的庭院。

陈远紧随其后。

当两人一前一后出现在庭院中时,吕布和那虬髯大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了过来。

“奉先,你守在此处,任何人不得靠近。”陈远不容置疑的命令。

吕布眉头一挑,但还是点了点头,身形一横,彻底堵死了月亮门。

虬髯大汉见状,刚想开口,却被蔡邕一个眼神制止了。

老先生只是平静地看着陈远,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庭院寂静,唯有秋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声。

陈远心中一片清明。

对付蔡邕这样名满天下、风骨刚硬的大儒,任何巧言令色,都只会将他推得更远。

他迎着蔡邕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感受到了那份被岁月磨砺出的警剔与疏离。陈远知道,寻常的路,已经走不通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冰冷的秋风仿佛灌入胸膛,让他的心跳都慢了一拍。

险棋,亦是唯一的生路。他要用这满盘的谎言,去赌一个绝对的坦诚。

赌输了,万劫不复;赌赢了,才有资格在这位士林领袖面前,落下一子。

陈远走到庭院中央,在离蔡邕五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说话。

在蔡邕和远处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手,解下了腰间那柄像征着权力的佩刀,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锵啷”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甲叶摩擦的声音。

他开始解开自己身上的铁甲。

护心镜、肩甲、臂甲————一件件冰冷的铁器被他卸下,整齐地叠放在佩刀旁。

当最后一片甲胄离身,他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青衫。

月光下,那个不久前还气势逼人的绥远从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上去与寻常读书人无异的清瘦青年。

他褪去了所有的权柄与武力,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这位大儒面前。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蔡邕,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极其郑重的九十度深躬。

整个上半身与地面并行,双手交叠,垂于膝前。

这是一个晚辈对师长,最崇高的敬礼。

蔡邕的眉头紧紧锁起,他心中的疑惑达到了顶点。

就在这时,陈远的声音从地面传来,清淅、沉稳。

“蔡大家,今日山道之事,是晚辈一手策划。”

“那些所谓的流寇,皆是晚辈的人。”

“晚辈行此下策,欺瞒大家,罪该万死,恳请大家责罚!”

轰!

石破天惊!

此言一出,尤如平地惊雷炸响!

远处的吕布瞳孔骤然一缩!

那虬髯大汉和他的兄弟们,更是个个如遭雷击!

虬髯大汉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但他的手却僵在了那里。

怒火!被愚弄的滔天怒火几乎要从胸膛里喷薄而出!

他自诩走南闯北,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前一刻还满口官府法度,下一刻就亲口承认自己才是那无法无天的匪首!

这算什么?把他们这些江湖汉子当猴耍吗?!

可当他看到陈远那挺直如枪的背脊时,那股子杀气却又被一股更深的寒意给浇灭了。

虽然他们早有猜测,可当陈远如此坦然、如此直接地亲口承认时,那种冲击力,依旧让他们脑中一片空白!

疯了!

这个年轻人绝对是疯了!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当着蔡邕的面,承认自己设局欺骗,还自导自演了一场的戏码?

他难道不知道,以蔡邕在士林中的地位,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他陈远身败名裂,被天下读书人共讨之吗?

庭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蔡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象。

他那双苍老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个年轻的背影,眼中的情绪在剧烈地翻涌。

有震惊,有恍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愚弄、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滔天怒火!

他一生刚正不阿,与宦官酷吏斗,与朝中奸佞斗,何曾受过如此欺瞒!

本以为落得流放边疆的下场已是人生谷底,却不想刚出狼穴,又入虎口!

他的手,紧紧攥住了那根木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杖身都在微微颤斗。

他想怒斥,想质问。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在说出那番大逆不道的话后,依旧保持着那个深躬的姿势,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象一杆标枪,充满了力量。

那不是心虚,不是畏惧。

那是一种————坦然。

一种对自己所作所为,毫不后悔的坦然!

怒火被这股莫名的坦然浇熄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冷的疑惑。

良久,良久。

久到连风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蔡邕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他的声音沙哑。

“为————何?”

为何?

为何要用如此手段?

为何敢如此坦诚?

你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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