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这个,留个念想!(1 / 1)

次日清晨,周枭拎着帆布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等车。

“周枭——”

一声清亮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于曼丽一身笔挺军装,马尾高束,站在晨光里。

她走近几步,眉梢微扬:“才来半个月,就要走了?”

“恩,今天离校。”

“我在这儿熬了一年多,链接业考核都没过。”她嘴角牵了牵,笑意浅淡,“不过……也快了。”

周枭望着她:“你很快就能走出去。”

于曼丽点点头,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只素缎香囊,针脚细密,绣着一枝含苞的腊梅,轻轻放进他掌心:“没什么好送的,这个,留个念想。”

“谢谢。”周枭低头端详片刻,指尖抚过绣面,“针脚真好。”

送别于曼丽后,周枭跳上一辆军用卡车,颠簸着驶向山城——他毕业下山的第一程。

……

山城,深嵌在西南腹地,群峰如垒,街巷盘绕如藤,是战时大后方最坚实的堡垒之一;唯独头顶那片天空,常被敌机撕开裂口,空袭成了悬在城头的利刃。

为防轰炸,四围山体被凿出密如蛛网的防空洞,有的深达百米,连通岩层深处。

未响警报时,山城依旧鲜活:茶馆里盖碗叮当、码头上号子震天、霓虹在薄雾里浮沉,酒旗斜挑,人声鼎沸,几乎让人忘了炮火正烧灼千里之外。

可一旦防空警报嘶鸣而起,整座城便骤然倾泻——百姓提着包袱、抱着孩子奔向山腹,炸弹却已轰然砸落,瓦砾翻飞,断梁刺向灰蒙蒙的天,焦糊味混着尘土,在风里久久不散。

此刻,在城西一片遭炸塌陷的旧院废墟里,悄然立着两个男人。

一人西装毕挺,礼帽压得低,手套雪白,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透着股不容轻慢的冷峻。

另一人约莫五十上下,穿一袭洗得泛青的靛蓝长衫,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身板单薄,说话带着山城老派腔调,慢条斯理,字字落地有声。

西装客正是军统“六哥”郑耀先。

长衫男子叫陆汉卿,山城赫赫有名的中医,祖传三代坐堂问诊,药柜里飘着陈年当归与紫苏的气息。

他自幼浸在《论语》《孟子》的诵读声里,“仁义礼智信”刻进骨子里,“贫贱不移、威武不屈、富贵不淫”的士人风骨,早已化作呼吸般自然。

单看外表,他是温润如玉的旧式读书人——不争不抢,不动声色,哪怕屋梁将倾,也只轻轻推一推眼镜,抬眼一笑。没人能想到,这双搭在药匣上的手,正攥着地下党的命脉。

郑耀先与陆汉卿搭档十馀年,早把彼此脾气摸得透亮。平日里拌嘴打趣是常事,一句“你又偷喝我泡的枸杞茶”,就能冲淡连日绷紧的神经。

“老郑,这回又为哪桩事?”陆汉卿嗓音压得极低,川音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如今身份金贵,露面越少越稳当。隔三岔五碰头,稍不留神,就成靶心。”

他是郑耀先唯一的上线,直通总部密电室。全山城,只他一人知晓郑耀先的真实底色;其馀人眼里,“六哥”只是军统里手段狠、脑子快、笑里藏刀的狠角色。

为保万无一失,郑耀先所有过往文档,早在入局前就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郑耀先却不慌不忙,叼起一支烟,火苗舔过纸卷,青烟袅袅升腾:“老陆,急啥?真有大事,才找你。”

“我盯上一个人——根子正、脑子灵、骨头硬,想拉他进队。”

陆汉卿眉头一拧,声音陡然发沉:“使不得!你身份如履薄冰,再添一条线,等于多一道裂缝。这不是闯龙潭,是往枪口上撞啊!”

郑耀先忽而低笑,烟头在指间转了个圈:“跟了你十几年,你还信不过我的分寸?”

“这小子……真有当年我的影子。若调教得当,将来未必不能撑起半边天。”

陆汉卿怔了怔,目光微凝:“老郑,你嘴一向比药罐子还紧,这还是头一回,听你夸人夸得这么实诚。”

“那是。”郑耀先猛吸一口,烟雾喷薄而出,旋即掐灭烟头,鞋底重重碾过火星,“说吧,你怎么打算?”

陆汉卿没接话,只静静望着远处崩塌的院墙。

他太懂郑耀先——能在豺狼窝里稳坐十年高位,靠的不是运气,是把每一寸情绪都炼成刀鞘,把每一步棋都算到对手落子前。他若甘冒风险伸手,那掌心里托着的,必是块未经雕琢却已见锋芒的朴玉。

而且,郑耀先从不做无把握的事。绝不会凑上前去,拍着肩膀问:“兄弟,愿不愿意跟我干票大的?”

良久,他才开口:“资料给我。我连夜报总部,先做背景溯源。不过……最快也得等满三十天。”

“行!”郑耀先从贴身内袋抽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纸,递过去。

陆汉卿展开扫了一眼,喉结微动,轻念出声:“周枭?”

……

周枭离开军校后,辗转换乘两趟车,才终于踏进山城城门。

此时街头依旧喧闹:黄包车铃铛脆响,糖油粑粑摊前排着长队,布庄门口晾着靛蓝粗布,小贩吆喝声穿过梧桐叶影,热气蒸腾。

战争象一层阴云,压着天,却压不住人间烟火。

抵达时正值正午,肚皮咕咕作响。

周枭抬腕看了眼表,左右一望,瞥见街角“心心咖啡馆”几个褪色招牌,便抬脚走了进去。

“先生,欢迎光临!这边请——”侍者迎上来,笑容热络,“几位用餐?”

“一位。”

“好嘞,您里边儿请!”侍者引他落座。

周枭翻开皮面菜单,点道:“一份牛排,配一杯橙汁。”

“得嘞!”侍者转身离去。

就在这当口,两道身影映入眼帘——

一袭墨黑大衣飒爽利落,一手拎着旧皮箱;另一身碎花裙温柔清雅,发梢还沾着阳光碎金。两人谈笑风生,径直走向离他不远的卡座。

虽是初来乍到,周枭却一眼认出:张离,于小晚!

她们怎会在此?

心心咖啡馆?

他心头一跳,瞬时明白过来——这是《惊螫》里那个要命的节点!

他看过全剧,记得清清楚楚:张离代号“蒲公英”,是地下党交通员;于小晚是外科圣手,更是电台交接的关键人物。按原剧情,两人今日在此交接一部短波电台——可四周暗处,早已埋伏下军统的鹰犬,只等交接一刻,便收网擒人。

系统早把这方天地的底细揭开了——它本就是一座由无数光影织就的活态剧场。既如此,于小晚与张离现身于此,也就不足为奇了。

“有意思。”周枭唇角微扬,笑意里浮着一缕锐气。

于小晚和张离正坐在窗边,筷子轻点、笑语不断,饭菜吃得热络又自在。

周枭目光扫过全场,朝斜前方那位端盘子的侍应生抬了抬手:“麻烦过来一下。”

这节骨眼上,他绝不能袖手旁观。

他身份是地下党员,张离是并肩作战的老搭档——刀架脖子上也得伸手拉一把。

可眼下四下埋伏密布,军统的眼线像钉子一样楔在每张桌角、每扇门后。贸然出声,等于自曝行踪。只能另辟蹊径。

侍应生快步走近,微微欠身:“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周枭从衣袋里抽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了几行字,折好递过去:“那位穿蓝旗袍的小姐,我瞧着顺眼,想打个招呼——替我把这张纸条送过去。”

“好嘞。”

心心咖啡馆向来是山城阔少名媛扎堆的地界,搭讪如点单般寻常,侍应生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将纸条轻轻放在张离手边:“小姐,有位先生托我转交的。”

“给我?”张离略一怔,指尖捻开纸页——

君慕淑女,同心同德,抚心为你,盼与你记,离我心忧。

字面温软,像首旧式情诗:倾心于你,愿结相识,若不得见,辗转难安。

可她目光一沉,逐字拎起句首——君、同、抚、盼、离。

谐音撞进耳中:军统伏,盼离。

再明白不过:此处已被军统围死,速撤!

藏得极巧,纵使被人截获,也只当是风流戏言。

“写的啥?”于小晚凑近瞥了一眼,噗嗤笑出声:“离姐,有人对你一见钟情啦!”

“侍应,那位先生在哪儿?”

她踮脚张望,满心好奇是哪位公子敢在这儿放胆示爱。

侍应转身一指,却愣住:“咦……人刚还在那儿,这会儿空了。”

“怕是害羞溜了。”张离轻笑,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纸边。

表面是撩拨的纸条,实则是烫手的情报——她心头一动,已猜到送信人绝不简单。

既然情报已落进手里,张离便清楚:此刻交接电台,无异于往枪口上撞。她佯装失手,手腕一偏,“哗啦”一声,整杯橙汁泼在裙摆上。

“哎哟,糟了!”她皱眉转向于小晚,“小晚,我得去洗手间换条裙子。”话音未落,已拎起那只黑皮箱,快步朝后堂走去。

……

周枭踏出心心咖啡馆,脚步未顿,直奔军统总部。

情报已送达。若张离仍执意硬闯交接点,那她就不配再握紧这把刀。

军统总部门前,两名哨兵横臂拦住去路:“证件。”

周枭递上薄册,嗓音沉稳:“我找六哥。”

“抱歉。”哨兵翻看两眼,摇头,“没通行证,进不去。”

通行证?他压根没申领过。

“周枭?”

一道熟悉嗓音劈开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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