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一个美利坚西部小酒馆里的酒保会说中文,但张赢和沉玉刚还是走进了小酒馆中。
张赢环顾酒馆之中,老旧的潮湿木椅上坐着四五个身上满是灰尘的牛仔,他们原本在欢笑对饮,但随着张赢和沉玉刚两人走入酒馆中,便将视线转移到了两人身上。
那些视线之中藏着不怀好意和歧视,更多的是困惑。
他们疑惑这两个华夏人身上穿的是什么,为什么会如此干净。
沉玉刚被那些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感觉象是被几只饿狼盯上的羔羊,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下意识地往张赢身边靠了靠,用馀光扫视着那几个牛仔,只见其中一人正缓缓地把手放在腰间的左轮手枪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枪柄。
沉玉刚用手肘碰了碰张赢,小声说道:“赢哥,为什么那群人看我们的视线这么奇怪啊?”
张赢神色如常,他缓缓环顾了一圈酒馆内的陈设,低声说道:“不出意外的话,现在的时间应该是19世纪,大批华人远赴美利坚西部筑路、采矿,排华思想较为严重。我们进入酒馆中,他们自然不乐意,但由于我们身上太过干净,他们估计一时间也不确定我们的背景。”
沉玉刚点了点头,心里虽然依旧紧张,但张赢的分析让他多少有了些底。他努力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心虚,但那双还在微微颤斗的手还是出卖了他。
酒保再次询问:“两位客人需要喝些什么?”
这是一个难题。
张赢身上又没有货币,但就这么离开又容易遭人怀疑。
于是,在一番思考后,他说道:
“我是负责为商队进行翻译的文书,我们的商队正在路上修整,为了在天黑之前找到一处住处,我提前来到这座小镇,想要打听打听消息。如果你能回答我的问题,我们的商队一定会在你的酒馆进行一次盛大的狂欢。”
谎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张赢平静地看着面前的酒保,想要看看酒保的回答。
在一旁的沉玉刚都惊了,没想到张赢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编出身份来。他张了张嘴,又赶紧闭上,生怕自己露出破绽。
只不过他有些怀疑,这身份到底可不可行?于是紧张地看向酒保。
酒馆里安静了几秒。
酒保盯着张赢的眼睛,周围的气氛逐渐变得压抑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张赢,从那张年轻的面孔,到身上整洁干净的衣服,再到那双一尘不染的鞋子。
沉默了片刻后,酒保点了点头,说道:“我的朋友,你想问些什么?我很乐意回答你的问题。你想喝些什么?就算是我请了。”
沉玉刚松了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下来。他悄悄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感觉自己的心脏终于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里。
张赢象是早有预料一般,微微颔首,说道:“我的商队还需要我去接应,我可不想喝得酩酊大醉,给我和我的朋友来两杯牛奶就行。”
身后,那几个不怀好意的牛仔啧了一声,收回视线。
酒保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个玻璃瓶,倒出两杯乳白色的液体,推到了张赢面前。
张赢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杯牛奶,杯壁上还挂着水珠,牛奶的颜色偏黄,质地看起来有些浓稠,和现代超市里买到的牛奶完全不同。
他端起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腥味混合着某种说不上来的酸腐气息钻入鼻腔。
张赢轻轻抿了一口。
牛奶的味道齁甜发腻,甜得不象话,象是往里面加了好几勺劣质糖浆,那股甜味盖过了牛奶本身所有的味道。
尾调里混杂着烟草和威士忌的杂味,不知道是杯子没洗干净,还是这牛奶本就放在酒桶旁边被熏染了味道。
那种甜腻与苦涩交织的怪异口感在舌尖上炸开,让张赢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他仅喝了一口,便放下了杯子。
沉玉刚倒是没那么多讲究,或者说他根本没心思去品味这牛奶的味道。
他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一口气喝掉了半杯。牛奶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他也顾不上擦,只是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张赢轻咳一声,将杯子轻轻推开,双手交叉放在吧台上,目光直视着酒保,开口询问道:“我来的时候,镇子里空无一人。这镇子上的人呢?都去了哪里?”
这是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这……我……”
听到这话的酒保支支吾吾,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下头,拿起之前擦拭过的那只杯子,又开始反复擦拭起来。
那只杯子已经被擦得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但他还是在擦,仿佛只要他不回答,这个问题就会自己消失一样。
他的嘴唇动了动,象是想说些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这让张赢发现了疑点。
酒保的反应太奇怪了。如果这只是电影世界里的正常设置,镇子上空无一人只是因为npc没有生成,那酒保应该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而不是象现在这样,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种支支吾吾的态度,那种闪躲的眼神,分明是在隐瞒什么。
张赢正想继续追问下去。
就在这时。
一阵马蹄声从酒馆外响起。
酒馆里的人齐齐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紧接着,木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戴着宽檐帽,穿着格子衫、皮马甲、牛仔裤的硬朗男人大步走进了酒馆中。
他推门的动作很用力,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他这副模样象极了西部电影里的标准牛仔。
随着他的进入,酒馆里压抑的氛围全都变了。
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和热闹的气氛。
几个牛仔纷纷朝他挥手打招呼,有人吹了个口哨,有人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我的天呐,你们一定想不到我今天过得有多么凶险。”
牛仔一边说着,一边大步流星地来到了吧台前,他把帽子摘下来随手挂在旁边的衣帽架上,露出被汗水浸湿的棕色卷发。
他的脸上还带着风沙留下的痕迹,嘴唇干裂,但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闪铄着一种劫后馀生的兴奋。
“那些印第安人把我挂在了树上要把我吊死,幸好幸运女神眷顾着我,那群混蛋走的时候树枝断了,我这才活得过来。”
他说得眉飞色舞,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名,仿佛在重现当时的场景。
“但更加幸运的是,我回来的时候还弄到了一匹无主的马儿,你们想知道这马儿的主人去哪了吗?”
牛仔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来对着酒保说道:“要是你能给我来上一杯朗姆酒,说不定我会告诉你它的主人去哪了。”
酒保面色不善地对着牛仔说:“杰克,你要是身上再没钱的话,我发誓我一定会用我的皮鞋狠狠亲吻你的屁股,把你从酒馆里赶出去。”
“谁说我没钱了?”
杰克哼了一声,从腰间那个磨损严重的皮包里掏出一粒金豆子来,狠狠地按在了吧台上。
“先给我来上一杯上好的朗姆酒,你这个无趣的家伙。”
杰克把金豆子往酒保面前一推,语气里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得意。
酒保看着那枚金豆子,眼中直发光,脸上的冷漠瞬间被热情取代。他一把抓过金豆子,放在嘴里咬了咬,确认是真金之后,脸上的笑容更加璨烂了。
他当即给杰克倒了一大杯上好的朗姆酒,酒液呈琥珀色,在杯中轻轻晃荡,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杰克端起酒杯,咕噜咕噜地将朗姆酒灌进嘴中,喉结上下滚动,几口下去就喝掉了大半杯。
他满足地抹了抹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注意到了旁边的张赢和沉玉刚两人。
“没想到这酒馆里竟然来了两位华人朋友。”
他上下打量着两人,目光在他们干净的衣服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
“怎么样?你们想知道那匹马儿的主人怎么样了吗?”
杰克语气热情,完全没有那几个牛仔身上的敌意和歧视。
他的笑容真诚而坦率,眼神清澈得不象一个生活在西部荒野上的牛仔。
张赢推脱地说道:“抱歉,我们身上并未带钱。”
他不想和这个牛仔有太多交集,至少现在不想。
“放心,这个故事就当是我请你们的。”
杰克仿佛是不吐不快。
他又灌了一口朗姆酒,把杯子往吧台上一顿,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紧接着便说道。
“那个倒楣蛋被印第安人割去了头皮,尸体和马儿留在了荒野上。我好心地帮他安葬在了石头后,他的皮包和马儿就到了我的手上。”
“这就是西部,这就是牛仔啊。”
杰克自说自话地感慨道。
张赢对于这个话唠,只能在一旁尴尬地陪笑。
而一旁的沉玉刚则用手肘狠狠碰了碰张赢,用极重的语气小声对着张赢说道:“赢哥,来了!”
“什么来了?”
张赢微微皱眉,侧过头看向沉玉刚。
“主角来了!”沉玉刚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完全掩饰不住,“这个杰克就是这部西部片里的主角,电影的故事就是围绕着他的第一视角来讲述的!”
张赢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快速盘算起来。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杰克,脸上的笑容变得自然了几分。
“我们有句古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来幸运女神对你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之后,又给予了你一笔丰厚的报酬。这副运气真是令人羡慕啊。”
杰克当即按了按自己的宽檐帽,笑着说道:“我的运气一向很好。如果真的见到幸运女神,我发誓我一定要给他一个强烈的热吻!”
张赢一句话就与杰克拉近了距离,两人哈哈大笑地交谈。
杰克自来熟地拍了拍张赢的肩膀,那只手很有力,拍得张赢的肩膀微微下沉。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之前的“丰功伟绩”,什么在赌桌上赢了多少钱,什么在荒野上遇到过什么样的野兽,什么在酒吧里和多少人打过架。
每一段故事都被他说得天花乱坠,夸张至极,但配上他那副认真的表情和一本正经的语气,反而让人觉得好笑。
张赢借此也观察起杰克来。
面前这个男人,说话幽默风趣,面容是典型的欧美硬汉。
高鼻梁、深眼窝、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配上一双蓝色的眼睛和棕色的卷发,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算得上英俊。
只不过,他自带的气质给他整个人蒙上了一层类似于怂包的感觉。
杰克这副模样,倒也确实象是西部牛仔喜剧片里的主角形象。
就在他观察着杰克之时,视线无意识地来到了杰克的脖子上。
张赢的瞳孔猛然收缩。
只见杰克的脖子上泛起了一层红色的皮疹和脓包,那些红疹呈片状分布,从喉结的位置一直蔓延到衣领遮挡的地方。
脓包大小不一,在灯光下泛着恶心的光泽。
并且这一层红疹还在迅速蔓延,朝着杰克的脸部往上爬。
张赢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眼睁睁看着那些红疹爬过了杰克的下巴。
但很快,这一层红疹和脓包又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杰克的脖子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的脸颊也是,光滑如初,看不出任何异常。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快得象是张赢的错觉。
张赢的震惊引起了杰克的注意。
杰克停下了滔滔不绝的讲述,疑惑地看着张赢的眼睛,然后顺着张赢的视线,抚摸着自己的脖子。
“嘿,伙计,我的脖子上有什么东西吗?”杰克一边摸一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紧张。
他的手在脖子上来回摸了好几遍,什么都没有摸到。
张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
“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抱歉,有点走神。”
他说着,从吧台边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服。
“我的商队还需要我回去牵引,天色不早了,我得先走了。很高兴认识你,杰克。”
张赢说着,对沉玉刚使了个眼色。
沉玉刚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牛奶杯,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转身,在杰克的“再见伙计”和酒保沉默的注视中,快步走出了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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