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大炼钢铁(1 / 1)

热浪从敞开的炉膛里升起,引得光线也隨之扭动弯折,车间的钢樑在理察眼里好像一把英格兰长弓,工人们挥舞著钢钎的身影也被拉长变形。

理察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汗珠,不停地用手帕擦拭著。

工人们手里握著长长的铁铲和钢钎,深色的工装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像第二层皮肤。

铁水如岩浆般几乎要从边缘溢出来,在炉底匯聚成一汪翻滚耀眼的铁海。

工人围在堆料台旁,一铲一铲地把料球送入炉碟。

那些料球不是普通的矿石,理察让他们用碎石机把硅酸镍和铬铁矿打成碎块,和石灰石、无烟煤粉按比例混合,再用少量粘土粘合成一颗颗圆润结实的球。

铬与镍的比例大约一比二,理察算过很多遍,在没有电弧炉的年代这是最理想的比例了。

料球落入炉膛,硅酸镍和铬铁矿在高温中开始分解,镍和铬从它们的氧化物中被解放出来。

“加大鼓风机功率。”理察说道。

工人转动阀门,蒸汽鼓风机的叶轮开始加速旋转,气流从蓄热室底部涌入,带著从炉膛顶部回收的余热,將炉內的温度缓缓推上一千六百度。

镍对氧气的亲和力比铬弱,在一千六百度的高温下,在鼓风机灌入蓄热室內、煤炭不完全燃烧所產生的一氧化碳与煤粉形成的还原气氛中,镍率先从硅酸镍中被还原出来。

它们在炉膛內翻涌、扩散,然后冷凝、滴入炉底翻滚的铁水中,像雨滴落入湖面,无声地融了进去。

“加碱性渣。”理察接著命令道。

工人从料台旁拖过几只铁桶,里面装的是白云石砖在打磨过程中留下的碎屑和下脚料,被碾成了细粉。

那些粉是碱性的,它们会像磁铁一样吸附矿石中的硅、镁等杂质,把这些杂质从金属液中拽出来。

炉渣在铁水表面缓缓流动,形成一层暗沉的壳,仿佛被烘烤过后的起司硬壳。

逐渐地,铬也从矿石中被还原了出来,它们在內壁和炉碟的边缘凝聚,然后沿著斜面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入翻滚的铁水中。

炉膛內的铁水冒著泡,不断地吸收著那些从矿石中被解放出来的铬和镍。

工人们用长柄的钢钎在炉口搅动,让料球分布得更均匀,更容易接触到底部的铁水液面。

他们的手臂微微发抖,那是肌肉在一千六百度的热辐射下长时间工作导致的不受控制的震颤,但他们的手没有鬆开哪怕一丝。

过了一阵子,炉膛內的反应逐渐趋於平缓。

工人们用钢钎把炉渣从炉口挑出来,暗灰色的硬块落在地面上,溅起一小片灰尘,炉膛里只剩下表面泛著彩虹般光晕的金属液。

理察按了按太阳穴,该出钢了。

於是工人打开炉底的出钢口,钢水一涌而出,沿著浇注槽倾入铸模。

霎时间,火花飞溅,液面慢慢上升,在铸模的边缘留下一圈圈年轮般的波纹。

很快,铸模被浇满了。

工人用钢钎敲了敲铸模的外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耐心地等待著钢水在铸模中冷却凝固,然后用铁鉤把铸模盖掀开。

只见里面躺著数块亮银色钢锭,它们的表面並不算光滑,那是凝固收缩时留下的凹痕。

工人用铁钳夹著钢锭的边缘,把它从铸模里取出来,放在地上。 哐。

发出一声闷响。

理察蹲下来,看著那块钢锭。

它看起来不像普通的钢,更像是宴会上的银器,他伸出手,用指节在钢锭的稜角上敲了一下,骨骼与之一较劲,痛楚即刻传来。

接著,他转身去找西门子。

西门子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著笔记本记录著什么。

理察走过去,把手里的样品放在西门子面前的桌上。那是刚从大钢锭的边缘切割下来的,断面呈现著白亮细腻的晶体结构。

“成了?”西门子有些紧张地问。

“成不成”理察擦了把汗,把钢锭往西门子的方向推了推,“得您来判断。”

西门子低下头,盯著桌上那块第一次来到世上的合金,点了点头。

他走到工作檯旁边,弯腰打开台下的一只抽屉,拿出一只红木盒。

盒子只比一本长篇小说薄一点,表面打了蜡,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开黄铜的搭扣,掀开盖子。

深绿色的丝绒內衬好像旧苔蘚一般,里面嵌著十种不同的矿物,从滑石到金刚石,每一颗都被打磨成同样大小、同样形状的小块。

这是莫氏硬度计,矿物学的標尺,从拉姆齐爵士那里借来的。

从一到十,从最软的滑石到最硬的金刚石,每一种矿物都以自己的硬度顺序排列。

“如果我们做对了,”理察小心地说,“它的硬度应该接近八。”

“嗯”西门子若有所思地回道,他的手指悬在红木盒的上方,最后选了石英,硬度七。

两个人带著那块钢锭样品,走到车间里。

工人清出了一块平整的台面,把钢锭样品固定在夹具上。

西门子把那颗石英像握笔一样握在手指之间,关节微微弯曲,手腕放鬆。

他把石英按在钢锭的表面上,让石英的尖端与钢锭的平面接触,然后用力地向前推。

石英在钢锭表面滑过去,手感让他皱了一下眉头,那不是石英实验时常有的涩感,反而像是溜冰鞋踩在了冰面上,如此顺滑,石英的尖端根本咬不住这块铁。

哗。

钢锭表面留下了一道白色的痕跡,理察倒吸一口凉气,那不会是被划出来的痕吧?如果是,那就说明这块钢锭的硬度远小於七。

西门子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放大镜,把它举到眼前,凑近那道白色的痕跡。

他的眉头微皱,然后伸出拇指,在痕跡上轻轻一蹭。

那道白色的痕跡转眼便消失了,他轻笑一声,抬头看著理察。

“是石英的粉末。”西门子把放大镜放在一边,“被钢锭反杀留下的。”

理察这才鬆了一口气,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凉颼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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