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还有一个小猫表情,俏皮又可爱。
一只圆滚滚的小猫歪著脑袋,眯著眼睛,吐著舌头,像是在对他做鬼脸。
顾烬看著这张纸条,愣住了。
他就那样坐著,手指捏著那张纸的边角,指腹摩挲过那行清秀的字跡。
每一个笔画都那么认真,“顾”字写得长长的,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怕写不好,又描了一笔。
“烬”字的火字旁写得很小,右边的“尽”写得很大,整个字看起来有点歪,但歪得很可爱。
后面还有一个笑脸,眼睛圆圆的,嘴角弯弯的,像她笑起来的样子。
他看著那张纸条,看了许久许久。
然后他动了。
不是猛地站起来,而是很慢很慢地,把那张纸条对摺,再对摺。
最终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折得方方正正,像是怕弄皱它,又像是怕它丟了一样。
他把那个小方块小心翼翼地放进衬衫胸口的口袋里,按了按,確认放好了,不会掉出来。
他的那只手还按在胸口的位置,能感觉到那张纸条的存在,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是她弯弯的眉眼和她站在厨房门口,探出脑袋,手里拿著锅铲的样子。
她现在在干嘛?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脑海里冒出来。
可他不敢想。
因为他知道她现在在干嘛。
她一定在等他,绝对在等他。
她会坐在那张餐桌前,桌上摆著做好的饭菜等他。
她等不到他回来,就会把菜热一遍又一遍,因为她怕他回来的时候吃到冷菜。
她会一直盯著门口。
眼睛酸了不眨,困了不睡,饿了不吃。
她会死死盯著那扇门,像是在跟它赌气,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她会想,他下一秒就回来了,再等一秒,再等一秒就好。
每一秒都这么想,等了一秒又一秒,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天黑又天亮。
顾烬控制住正在颤抖的身子。
他闭上眼睛,心臟跳得很快。
那种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强烈到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他下意识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手机屏幕亮了,可界面上却乾乾净净,没有联繫人,没有聊天记录,什么都没有。
他愣了愣,像是忘了自己已经把所有人刪了,又像是明知刪了却还是忍不住要看。
他盯著那个空荡荡的微信界面,然后又点开通话记录。
还是空空荡荡。
他又点开通讯录。
还是空空荡荡。
那张小小的手机卡已经断成两半,躺在那座城市机场的垃圾桶里,被一堆废纸和果皮压著。
是他亲手把它扳断,丟进垃圾桶的。
他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个空荡荡的界面,恍惚了很久。
他在干嘛?他在干嘛?
他不停地问自己,问了一遍又一遍,每问一遍,胸口那个地方就更空一点,像一个被人挖走了心臟的人,徒劳地在废墟里翻找,希望能找到什么残片来证明那一切真的存在过。
可什么都没有。
没有联繫人了,没有聊天记录了,没有未接来电了。
乾乾净净,像一阵风把所有的痕跡都吹散了,连灰都没有留下。
他亲手刪掉的。
他亲手把那些人从手机里抹去,像擦掉黑板上的粉笔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確认每一个角落都擦乾净了,才放下板擦,转过身,头也没回地走出教室。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勇敢,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正確的决定。
可现在他坐在这间陌生的房间里,手里攥著那部空荡荡的手机,却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愚蠢至极,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以为看不见危险,危险就不存在了。
他低著头,盯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以前做过很多事情。
可现在这双手確实空空的,什么都抓不住。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觉得只要离开了,就能把这些都忘掉?
人又不是机器,按一下刪除键就能清空所有数据,然后重新开始
或许也不是忘不掉,是他根本就不想忘。
他不想忘掉那天早上,她踮起脚尖帮他系围巾的样子。
那么认真,怕系得太紧勒到他,又怕系得太松围巾会滑落。
他不想忘掉她捧著奶茶时弯弯的眼睛,她站在厨房门口探出脑袋说“你回来啦”时的声音,不想忘掉她说的每一个字。
“路上小心。”
“记得我的奶茶。”
“你笑什么呀。”
每一个字都像刻在他心里,怎么都抹不掉。
顾烬抬起手,捂住脸。
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那么用力,像是在告诉他。
他还活著。
可活著有什么用?
活著就是在这一秒,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在这个谁都不认识他的地方,捂著脸,拼命忍住那些不该流下来的东西。
他想起刘医生那句话,说让他去看看心理医生。
他当时说“我会的”,说得那么轻鬆,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可他知道自己不会去看心理医生的,他不需要心理医生帮他开导,他知道自己所有问题的答案,知道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知道什么是正確的,什么是错误的,他什么都知道。
可知道有什么用呢?
知道回不去了,可他还是想回去。
他放下手,看著这间陌生的房间。
房间不大,灯光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知道外面是天亮还是天黑。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笼子里,四面都是墙,头顶是天花板。
他找不到出口,也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明明是他自己决定要来的,是他自己要离开那座城市,离开那些人,离开那些事的,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深思熟虑的,每一天都是精心计划的。
可为什么现在他坐在这里,却觉得自己像个逃兵?
他承认了。
他捨不得那里,捨不得那间不大的出租屋,捨不得那张硬邦邦的床,捨不得那扇他推开过无数遍的门。
他捨不得她。
你真他妈贱。
他在心里骂自己,每一个字都骂得很用力。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贱过。
明明是他自己要走的,是他计划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刪掉所有人的联繫方式,扳断手机卡,一个人飞到这座陌生的城市,谁都不告诉,谁都找不到他。
这是他想了很久的决定,反覆確认过无数遍的路径,他认为唯一正確的选择。
可是他现在坐在这间陌生的房间里,周围没有一个人认识他,没有一个人在意他,没有一个人会等他回去。
他终於得到了他想要的。
彻底的,乾净的,不留痕跡的消失。
然后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这样。
他想回去。
很想。
另一边。
那间不大的出租屋里。
夏小悠还趴在地上,贴著冰冷至极的地板。
她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手里还攥著那部手机,攥的紧紧的。
手机屏幕还亮著,那个聊天框还在,那条消息旁边那个红色的感嘆號还在,那行冰冷的提示也还在。
每一个字都还在,像是刻在她眼睛里,闭著眼睛都能看见。
“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无法发送消息。”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看了多少遍了。
也许是几十遍,也许是几百遍,也许更多。
她趴在地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骗子”
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答应过我的,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呢?
她问不出口了。
因为她知道,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带她走。
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想过。
他收留她只是因为她无家可归,他照顾她只是因为他心软,他对她好只是因为他是顾烬,那个对谁都好的顾烬。
不是因为她特別,不是因为她值得,只是因为他刚好遇见了她,而她刚好无处可去。
窗外的风吹得窗户哐当作响。
餐桌上的肉老了,青菜黄了,蒸蛋裂开了口子。
但没有人在意了。
她趴在地上,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起来。
也许会这样趴到地老天荒,直到这个世界不再需要她。
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她只在乎一件事。
他不回来了。
顾烬不会回来了。
凌晨四点。
唐可欣躺在床上,眼睛还睁著。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
她已经盯著那片光看了很久了,可她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手机就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安安静静地躺著。
她侧过头看著那部手机,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按亮屏幕。
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等眼睛適应了那道光,她才慢慢睁开,盯著屏幕上那个头像。
是顾烬。
他的头像是一张普通的小狗照片。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这张照片做头像,跟他的人一点也不符合。
她点开头像,放大,再放大,像素变得模糊,变成一格一格的马赛克,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盯著那片模糊的马赛克,像这样什么也看不清的样子,好像比清晰更好。
消息框里密密麻麻全是她发出去的消息,每一条都带著时间,从早到晚,从晚到早。
而她的消息旁边,每一个都带著红色的感嘆號,触目惊心。
唐可欣盯著那个小狗头像,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摩挲著。
她其实没什么要说的。
她只是想把那个聊天框打开,看著他的头像,看著那个空荡荡的输入栏,看著那一排排红色的感嘆號。
这样她就能感觉到他还在。
不是真的在,是她以为他在。
那片月光又移动了一点,从天花板的中央移到边缘,快要消失了。
她就这么看著。
看著看著,她就想起很早一次的早上,他看著她的眼神。
很复杂。
她当时看不懂,现在也看不懂。
她只记得他笑了,笑得很艰难,但她当时不知道。
她只看见他笑了,就开心得不行,以为他是真的在笑,以为他是真的很开心。
“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告诉她他要走了。
告诉她他不会回来了。
告诉她那些“好”都是假的。
她不会怪他的。
她只是会难过。
可是现在她也难过,而且比那更难过。
因为他什么都没说就消失了。
她连一个告別的机会都没有。
她退出聊天框,又点进去,那个小狗头像还在那里。
她已经好几天没刪他了,不是因为不捨得,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刪。
她试过的,长按,弹出菜单。
刪除联繫人。
手指悬在“確认”上面,悬了好久,最后还是按了取消。
她做不到。
她怕一旦按下確认,就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至少现在她还能看著他的头像,翻翻聊天记录,还能骗骗自己。
只要她不刪,那些骗自己的话就都成立。
她又划了一下屏幕,拉到聊天记录的最开始。
那是顾烬刚加她好友的时候,系统自动发的那条消息。
“我已经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下面是一条她发出去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后面跟著一个笑脸,傻傻的,笨笨的。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喜欢上他,只知道他是苏晚姐姐找来的人,她要听苏晚姐姐的话,乖乖待在他身边。
后来就不知道怎么了。
她开始偷偷看他,偷偷等他,偷偷想他,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早上那扇门被推开。
她看著自己发出去那些傻乎乎的消息,每一句都带著语气词,每一条都像一只嘰嘰喳喳的小麻雀。
他每条都回了。
回得不多,就几个字。
“嗯”“好”“知道了”。
但他就这样回了。
她继续往上翻。
聊天记录並不长,她翻了几下就没了。
她以为他们会有很多很多聊天记录,多到翻不完,多到手机內存都不够。
原来就这些,一点点,手指划两下就没有了。
唐可欣等著天亮。
天亮了,她就又能告诉自己,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许今天,他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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