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汨罗渊中波涛动(1 / 1)

舟车劳顿,郑禧与方枝儿这姐妹俩都是默契地各自在自己房中吃的晚饭。

次日于前厅再碰头时,两人倒都是一愣,因为对方的眼周都挂着巨大的黑眼圈。

不等郑禧开口,方枝儿倒先奇怪起来:“妹妹你这是?”

要知道,郑禧年纪虽小,却也是走南闯北习惯了的,到哪儿都是倒头就睡。

今天为何失眠?

难道是共济会之事,但这与她何干?

“昨日吃的本地小吃,水土不服,外加腹痛,这才失眠了。”郑禧少见地强颜欢笑起来,只是她眼珠子一转,关切地望向方枝儿,“姐姐这又是?”

方枝儿一样强撑着笑了起来:“也是水土不服。”

此乃谎言!

淮安距离扬州才多少里,地形气候都没太大改变,水土不服个屁。

方枝儿睡不着的原因很简单,乔承望没来,不仅乔承望没来,就连孙枝蔚都喊不动。

倒不是她的面子不好使了,而是两人此刻的确不在城内。

乔承望花钱捐了个知县,前不久才上任,跑通州当知县去了。

孙枝蔚则乘郑家海船南下,跑去两广、福建采买甲胄去了。

虽然其家眷亲信还在扬州,但这种隐秘的私事,怎么能通过家眷亲信讲呢?

乔承望作为通州知县,肯定不能擅离职守到扬州找她,只能通信。

孙枝蔚虽然知道在两广,甚至知道在什么州府,却很难联系上。

大明制造甲胄的机构,除了京师的盔甲厂外,主要就是各个卫所的军器局。

京师陷落,如今大明朝大部分盔甲工匠,基本都分散在各个卫所的军器局中。

单个卫所的军器局,显然是无法承担5000套紫花布面甲的,所以得好几个卫所一起,甚至是私联流落在各个卫所乃至民县的流离盔甲匠。

其中的采购,转运,联系,压价,都是相当繁琐的事务。

江南地区(南直隶、浙江),是弘光朝廷的内核地盘。

所以,孙枝蔚只能走更远点,去两广福建采买。

很多时候,他都是在乡间卫所之间奔波,很难联系上。

每每想到这,方枝儿都忍不住要骂人,大明你制度设计真的可以的。

两人理由都很正当,很充分,只是偏偏卡在这个节骨眼上。

如今之计,唯有方枝儿亲自去见一线人员了。

这其实不太安全。

但再不安全,为了守护人类蔚蓝澄净的历史,她都必须要以身犯险。

这就是作为一名正直历史学者的素质!

她不求知道共济会是如何编撰出这些的,只想知道那些会徽一类的来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所以她必须得甩掉郑禧这个小跟屁虫。

一来她是自己沟通郑家的重要桥梁,不能犯险。

二来则是她年纪尚小,还是得注意安全。

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她意识到共济会的蹊跷,否则以她的性格必定是要跟上来的。

她知道了,太子也就知道了。

所以第一步,必定是将她支开。

那么该怎么做呢?

“姐姐,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在想今天去何处游玩”

望着方枝儿眉头紧锁的侧颜,郑禧却是无奈。

姐姐口中说着去游玩,脸上却丝毫无喜色。

她已经看出来了,枝儿姐姐还在纠结太子之事!

否则怎么会思虑过甚,留有如此大的一个黑眼圈?

她又不是自己,不知道共济会背后的危险。

这趟出来,本就是为了给枝儿姐姐散心的,哪儿能让她再掺和到共济会里去。

不管这共济会如何情况,幕后黑手必定是心狠手辣、丧尽天良的凶狠角色。

否则,怎么会使出这种绝户骗局?

要是让软软糯糯的枝儿姐姐参与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要保护枝儿姐姐。

这不仅是站在她自己的立场,更是站在大明,站在内太医院典闱的立场上。

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她意识到共济会的蹊跷,否则以她的忠心必定是要跟上来的。

所以,第一步必然是将她支开。

那该怎么做呢?

“禧妹妹”

“枝儿姐姐”

两人同时开口,最后还是方枝儿先说道:“禧妹妹,你需要休息一日吗?”

“不需要,姐姐,咱们直接出去吧。”

视线交错,两人的目光坚定如铁。

她们当然不会提单独行动,因为来扬州第一天一起出行是之前就说好的。

再说了,昨夜各自失眠本就是反常的,刚一见面就说要分头走,鬼都能看出来心里有鬼。

找借口也不妥当。

二人一路来同进同出,扬州又不是有什么旧交故友的地方,平白说要去见私友,反倒容易惹人生疑。

不管怎么说,但凡自己在对方的视线中消失,都会生疑。

倒不如先陪着逛上一日,以有心算无心,必定能把她累得筋疲力尽,明日自然要睡到晌午。

自己便能腾出一整个上午的功夫,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事办了。

没办法了。

那就先花一天把她累倒,明天再趁机单独行动!

你一个小小十四岁少女,还想和我成年人比体能与意志力?

馀光瞟着郑禧,方枝儿冷笑起来。

你一个连上马都吭哧半天的病弱,还想和我从小习武的比体能与意志力?

馀光瞟着方枝儿,郑禧冷笑起来。

“枝儿姐姐,我有个提议,人说二十四桥明月夜,我有点想赏夜景了,不如我们玩到晚上再回去吧。”

“禧妹妹,我也有个提议,扬州之景需一步一赏,不如咱们上岸之后走着去吧?”

“正合我意!”

两人吃了早饭,与郑家告知一声,于昧爽时分便出了影园。

从园内的私人水埠上船,带护卫七八,健妇三五,各自乘船跟随。

舟穿苇间,两岸荻花如雪,风来簌簌,棹声相和一二。

方枝儿遥睇蜀冈,却见黛色横空,若拱若揖,只是兵马巡逻,营垒相望,不能靠近。

再行二里许,出二道河,就到了保障湖。

疏柳夹岸,残荷半卸,水纹如縠,映天碧色。

时有渔舟三五,出没烟际,渔歌之声断续于林梢。

“到了。”艄公高喊一声,便在一处私埠下了船。

眼前一条碧波横天色,三五舟揖入梦来,岸边既有旗亭茶楼,亦有推车小贩。

再远处的蜀岗,还能看见营垒对峙,兵马巡逻。

“走!”踩着踏板,郑禧三两步钻出,率先跳下了船。

扶着身旁护卫的手腕,方枝儿跟着走过踏板:“走走走!”

时间紧,任务重。

有心算无心地消耗体力虽是没办法的办法,但想要耗空体力也需要时间,不是吗?

待护卫健妇就位,方枝儿与郑禧就迈开步伐,大步沿着瘦西湖行走起来。

只是相比于慢慢游览,两人的步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甚至都需要随行健妇小跑了。

一护卫忍不住低声道:“二位娘娘不乘舟,不去繁华地,非要在这荒郊野岭比赛走路是怎地?”

旁侧健妇擦着汗:“嗐,这宫闱之内,但有比试,都是宫斗,这是两位娘娘宫斗上了。”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就不明白。”那队长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敬畏地望向方枝儿与郑禧,“这是高端宫斗!”

布鞋踏着柔软的草地,杨柳拂过肩头,耳畔传来叫卖与秋蝉濒死的鸣叫。

她知道郑禧的体能,或许比她强那么一丢丢。

但是她有优势,那就是个子高,骨架大,腿长。

她迈一步,等于郑禧迈一步半,双方消耗的速度自然不一样。

只要她和郑禧保持一样的速度,那郑禧耗费的体力必定是远高于她的。

必定是

远高于她

必定是

遥遥领先

“哈!哈!哈!哈!”

站在柳树边,方枝儿弓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长大了嘴巴,如同破旧漏气风箱般喘着带哨声的气。

“等,等等,等等”

真不懂了,她每天都在骑马锻炼和有氧慢跑啊,怎么会连小孩都不如!

“咋了?枝儿姐姐?”走出去好远,郑禧又返回,只是额头微微出汗,“继续走啊,这才看了三个桥呢?还有二十四个桥呢?”

二十四桥是唐代的,早毁了大半了,而且一部分不在保障湖上,这里根本没有二十四座桥。

文盲!

跟太子一样的文盲!

如果在过去,方枝儿还能小声蛐蛐,以阴阳怪气的方式告诉郑禧,但现在她连小声蛐蛐的劲都没了。

郑禧只能听到一串细如蚊蚋的阿巴阿巴声:“什么?”

抬起头,通过汗水模糊的视线,看着分外轻松的郑禧,方枝儿终于发现不对了。

这个郑禧的体能不亚于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健壮的男人。

自己和她拼什么体力啊?

“我昨晚没睡好,歇歇,歇歇”

郑禧只是想消耗方枝儿体力,又不是想把方枝儿累到病倒,自然应允。

坐在凉亭内,两名健妇摇扇子,一名健妇喂水,缓了半天,方枝儿才能正常说话。

轻咳一声,方枝儿进入长考。

虽然是消耗体力,但对耗体力显然对她不利,这是错误思路。

那么什么是正确思路呢?

当然用她锐利的大脑。

目光四处逡巡,方枝儿忽然看到了凉亭石桌上,刻的围棋棋盘线。

她立即展颜笑道:“趁着乘凉,不如我们玩个游戏如何?”

郑禧苦着脸,连连摇头:“我可不会下围棋。”

“我哪里会难为你。”方枝儿露出了一个璨烂的笑容,“我们下五子棋。”

五子棋的规则很简单,一句话就能讲完。

听完方枝儿所说,郑禧也来了兴趣,反正只要连成五子就行,没什么难的。

“单下没什么意思,讨彩头的话,银钱又容易伤了和气。”方枝儿面带微笑,“不如输的人,绕着亭子跑五圈吧。”

郑禧眼睛顿时一亮。

这感情好啊,请君入瓮!

她从小就是兄弟姐妹中最聪颖的那个,只是年纪尚小且是女子,没有于学业精进。

但凡是兄弟间下棋或者游戏,她都是常胜将军,小时候还将大兄气哭过呢。

很快,两人轮番落子,一开始郑禧不熟悉路数,被方枝儿杀得连跑了好几圈。

接着,随着郑禧慢慢熟悉路数,双方开始五五开起来。

随着状态调整好,方枝儿觉得是时候出手了。

接招吧,五子棋必胜法!

大人的手腕!

接下来三局,都是以郑禧输麻了而告终,但方枝儿又让郑禧赢了一局。

接着就是让她连输十局,再让自己连输两局,如此循环。

很快,郑禧就跑得鬓发散乱,面色粉红起来。

至于方枝儿,则是翘着二郎腿,手捧冰镇葡萄酿,惋惜地看着郑禧:“就差一手”

于是,在健妇与护卫们的目光中,两位娘娘一会下棋,一会一圈圈绕着凉亭跑圈。

这是来游览的吗?

何跑步?

几个护卫都看向护卫队长,一名前营兵把总。

“高端宫斗,见怪不怪。”护卫队长自信地开口道,“老子当年在京师,就见过这种宫斗。”

“姐姐,我下不过你。”气喘吁吁,郑禧瞪着眼,干脆道,“咱们上路吧。”

她是带着任务来的,眼看在凉亭耗费太多时间,绝不能再拖了。

方枝儿脸色一僵:“不多下下棋吗?”

“要下棋在宅中就能下,跑这下什么?”

郑禧的理由无懈可击,方枝儿只好站起,继续陪着她走。

但望着郑禧的背影,她却是冷笑,刚刚亭中下棋,她跑一圈,郑禧跑了十圈。

她就不信,这下郑禧的体力耗得还能比她少。

见识一下成年人的手腕与体力吧!

见识一下,见识一下,见识一下

“哈!哈!哈!哈!”

撑着一根拐杖,方枝儿咬牙跟在了郑禧身后,你怎么这么能走啊!

“那边有重阳节的诗牌斗韵,我们去玩吧,输的人去土丘上摘一朵菊花下来。”

“好啊禧妹妹何时学的作诗?”

“咱们不走官道,我临时起意,走山路野路。”

“哎,枝儿姐姐你看那有小兔子,看我杀了它,带回去吃肉。”

“哈!哈!哈!”

“枝儿姐,那边有投壶,咱们去玩吧,输的人去二百步外摘一朵花戴在脑袋上”

“哈!”

差不多傍晚时分,一叶小舟载着泥巴糊脸、衣钗散乱、宛如逃难的方枝儿行驶于水面。

一天下来,她已然失去了思考力气。

这是在游玩吗?

她甚至在怀疑她今天的决策到底是不是对的,折腾成这样,明天真能有精力来单独行动吗?

日近黄昏,百鬼夜行。

方枝儿忽有所感,望向两岸。

在岸侧,如泥流一般,一队队身穿破衣烂衫的流民,红着眼,望着河面上繁荣的画舫。

华灯初上,如天上星河坠入扬州,连绵不尽。

至于画舫之上,身披轻纱的女子或抚琴,或起舞,或调笑,觥筹交错。

这是扬州城士大夫与富商们夜宴的开始。

大灾之年,还敢搞这个?

方枝儿都有些诧异,不过想想淮北士绅的风气,倒也释然。

劣绅,就是淮北士绅的主旋律。

由于天灾人祸,以及为了保漕而不断爆发的洪水,让江北这一块没什么好地。

大片大片的沙岗沼泽,大片大片的盐堿地与臭水沟。

由于屡发的天灾人祸,大量自耕农破产,江北的土地兼并速度比江南快的多。

所以淮扬一带的大地主,多为劣绅。

好士绅要么迁走了,要么阶层滑落了,只有劣绅能存活。

只要漕运还在,淮扬就不可能有太大改变。

但现在扬州的士绅却面临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那就是人还在,地没了。

准确来说,是迁移到扬州的黄淮以北的大地主们还在,但扬州府的田地已然不够分了。

就算把自耕农数量打到零,田地都不够分了。

共济会就是田地的暂时替代品。

扬州人多商品少,弘光朝廷隐形封锁,大量流民盘踞城郊,打劫过往落单商贩,导致物价奇贵,黑市横行。

换在以往,有银子,有官身,有人脉,换个地买田就是。

这天底下,自耕小农多的是。

可现在不同了。

往北走会被太子拷饷,往西走会被兴平伯拷饷,往南走会被弘光朝廷靠着各种手段扒掉六七成身家。

往东走,是海。

除非能搭上郑家的关系,往福建、广东去。

但问题是,不是谁都能搭上郑家关系的。

郑家也不是善茬,到时候把你拉到海面上,全部干掉,对外说是海难,你能如何?

所以城内的士绅都很焦虑。

扬州数百年来积攒了海量的财富,虽说明朝的纯粹商贾家产上限,估计就是百万两左右,但扬州百万两家产的富商实在太多。

当初闯王能在京师榨出七千万两,可能是谣传,但在扬州士人看来,却更象是预言

他们真能有一千万两啊。

再看看那些虎视眈眈的流民吧,外有强压,内有不满,扬州虽然为高杰朱慈烺提供了海量的资源,自己也坐在了火药桶上。

不知道为什么,方枝儿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这共济会,别不是变成引线了吧?

应该不会,骗的是劣绅的钱,怎么会让流民爆炸呢?

多心了。

船只缓缓靠近影园,方枝儿探头入乌篷中:“禧妹妹,我们到了。”

郑禧没有回答,方枝儿又喊了一次,她依旧没回。

她脑袋靠在船上,长长的睫毛颤动,身体蜷缩着,如回家般睡着了。

她的发髻插着树枝树叶,手上与脸上都沾了灰,手里更是攥着一把方枝儿随手制作的弹弓。

方枝儿不知道为什么笑了起来。

虽然是十四岁的姑娘,但心性却和八九岁差不多。

她想起了弟弟,小时候,她就是这么带着他玩的。

就连那个弹弓,都是如此相似。

只不过成年后,两人关系并不算太好。

当初家里有活,给她和弟弟两人做,她总是直接偷懒回家写作业,而弟弟总是得连她那份干完才回家。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她能上名校,而弟弟只能上个分数线边上的双非

等方枝儿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背着郑禧踏上了私埠。

就好象曾经她背弟弟一样。

“枝儿姐姐?”

“走了,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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