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怀疑人生的大仲马与变天的巴黎报业
面对《小巴黎人》的畅销,自然有人欢喜有人愁。
俗话说,同行是冤家。
《小巴黎人》的畅销,受到最大影响的自然是巴黎报纸行业的同行们。
就在艾蒂安因为《小巴黎人》的畅销而兴奋不已的时候。
《世纪报》的编辑部里,气氛却沉重得似乎能拧出水来。
作为法兰西销量最高的廉价报纸,这里往日总是充满了从容与自信。
但今天,所有人脸上都是愁眉不展。
面对《小巴黎人》迅猛的崛起势头,各家报纸的反应也各不相同。
作为巴黎报纸扛把子的《辩论报》,根本对此无所谓。
他们的内核读者都是按年订阅的。
《小巴黎人》卖的再好,对他们也影响不大。
但和走精英路线的《辩论报》不同。
同样是廉价报纸,且主打社会新闻与连载小说的《世纪报》无疑是受到《小巴黎人》
影响最大的。
仅仅两天的时间,《世纪报》的销量就下降了三成!
《世纪报》的主编阿尔芒迪塔克先生,将一份崭新的《小巴黎人》报纸,重重地摔在会议桌上。
他的脸色极其的难看。
“先生们,都说说吧。面对这个怪物,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这位《世纪报》的主编兼创刊者,曾一手带领《世纪报》崛起,坐稳了巴黎报业第一梯队。
甚至被后世称为法国大众报业之父。
他与《新闻报》的吉拉丹共同开创了廉价报纸时代,奠定了法国现代报业的商业模式。
甚至左右着一段时间法国的舆论。
当然,那位和他齐名的吉拉丹先生也是个狠人。
因为他是个决斗高手。
就在去年,吉拉丹就和《国民报》的主编卡雷尔来了一场决斗。
因为两人的办报理念截然不同。
卡雷尔是坚定的共和主义者,出身军人,有着革命理想。在他看来报纸是政治武器,只为理念发声,不屑于商业炒作。
而吉拉丹则截然相反,他是机会主义者,没啥政治立场,视报纸为赚钱的生意。
两人的观念截然相反,还是同一天创刊的,这梁子自然越结越大。
卡雷尔骂他是“报业的妓女”“背叛共和理想的投机分子”。
认为吉拉丹是在用低俗内容腐蚀公众、摧毁严肃新闻。
而吉拉丹在《新闻报》上讽刺卡雷尔“老古董、没人看”。
之前的骂战倒是还好,没到要决斗的地步。
最关键的是,卡雷尔公开质疑了吉拉丹的个人名誉与男子气慨。
这在如今的法国,无疑是贴脸开大了。
一旦被骂“不名誉、懦夫”,就必须决斗,否则就是身败名裂。
卡雷尔是个决斗老手了。他在1830年、1833年都打过决斗并获胜。这也是他敢贴脸开大的原因。
这一次包赢的。
吉拉丹虽然市侩,但也重视荣誉、敢于应战。
于是两人就在巴黎近郊的万塞讷森林展开了一场决斗。
最后的结果是,吉拉丹大腿中弹,只受了轻伤。
而决斗老手卡雷尔则腹股沟中弹,受了致命伤。
报业竞争最后演变成物理决斗。
嗯,这很法兰西我们革命老区就是这样的
只能说,艾蒂安应该庆幸《新闻报》的吉拉丹没有约他决斗
言归正传。
如今,面对来势汹汹的《小巴黎人》,迪塔克却感到了一丝棘手。
在座的,都是巴黎新闻界最顶尖的人物。
他们是专业的,所以他们比任何人都更能看清《基督山伯爵》的可怕之处。
一位戴着眼镜、以文笔犀利着称的资深编辑出声道。
“我昨晚一夜没睡,把《小巴黎人》的连载全都看完了。”
“说实话,我感觉有些绝望。这个故事的叙事节奏、情绪调动,还有那该死的悬念,简直就是个怪物。”
另一位负责文学版块的编辑也附和道。
“没错。巴尔扎克先生的作品需要读者静下心来慢慢品味,雨果先生的文本需要一定的文学素养才能欣赏。但这个《基督山伯爵》,一个不识字的码头工人都能听得津津有味!”
“它把阅读的门坎,降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但偏偏它的剧情又是如此的吸引人,无论是贵族还是工人都能够沉迷其中
”
听到这,主编迪塔克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这些道理他都懂。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还有《小巴黎人》匪夷所思的营销手段。
穿着黑色披风、满大街乱跑的“小伯爵”、极具煽动性的叫卖口号,还有所谓的“全法兰西唯一正版授权”。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效果极好。《小巴黎人》节节上涨的销量就是明证。
可艾蒂安茹伊这家伙是从哪学到的这样的手段?
假如他有这个本事,他早该扬名立万了。而不是和他的《小巴黎人》一起一直在生存在线挣扎。
这个以前只能在三流酒馆里听到的名字,现在成了全巴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这让迪塔克相当的不解。
面对《小巴黎人》的势头,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以来他们都瞧不起《小巴黎人》这种小报,可现在,这种小报却一飞冲天。
最关键的是,他们却对此无计可施。
米歇尔,这个英国人的伟大作品,怎么就被这个家伙拿下了?
一位年轻的编辑忍不住开口问道。
“主编,我们为什么不能也连载小说?我们可以请巴尔扎克先生,或者大仲马先生
”
“已经晚了!”
阿尔芒迪塔克也有些无奈。
“现在读者的胃口已经被那个米歇尔养刁了!他们只想看唐泰斯如何复仇!你现在给他们看别的,他们会把报纸直接扔进塞纳河!”
就在这时,坏消息又传来了。
“主编我们今天的报纸销量又下跌了三成。”
“而根据消息,《小巴黎人》今天的销量,可能已经突破两万份了。”
两万份!
这让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冷了。
要知道,《世纪报》巅峰时期的发行量,也没有超过两万份。
一位老编辑喃喃自语道:“巴黎的报业要变天了。”
这句话,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世纪报》的主编迪塔克露出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不能输,更不能坐以待毙。
《世纪报》的荣耀,绝不能断送在他手里。他一路过来,打败了多少对手。这一次也不例外。
“我们不能模仿,但我们可以超越!”
“那个米歇尔能写出《基督山伯爵》,我们偌大的法兰西,难道就找不出一个能与他抗衡的作家吗?”
他转头看向那位负责文学版块的编辑。
“立刻去一趟奥德翁街。去找大仲马先生。”
事实上,虽然现在大仲马还在为《世纪报》的对手《新闻报》供稿。
但是迪塔克和这位作家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
不然几年后,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也不会在《世纪报》上连载
文学编辑愣了一下。
“找大仲马先生做什么?他现在正忙着他的新戏剧《卡里古拉》
”
“告诉他,戏剧已经过时了。”
“让他停下手里的一切,告诉他,巴黎需要一个新的故事,一个比《基督山伯爵》更精彩、更宏大、更能代表我们法兰西精神的故事!”
“至于稿费
“让他自己开价!”
“只要他能够写出这样的作品!”
在巴黎的某个豪华沙龙里,灯火辉煌,衣香鬓影。
亚历山大仲马,正被一群崇拜者簇拥在中央。
他今年35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好时候。
他有着一头黑色的爆炸卷发,乱蓬蓬像狮子头。
肚子巨大,显得身上华丽的衣服有些紧绷。
大仲马时代的人是这样形容这位大文豪的:“一头黑色羊毛卷,厚嘴唇,蓝眼睛,胖得象酒桶,却笑得象太阳。”
“他一走进房间,就象一头快乐的黑熊闯进了瓷器店。”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浅棕色的肤色。
是的,这位日后一度统治法国文坛的大作家是个混血儿。
大仲马的血统非常特殊,他是法国贵族与非洲黑奴的混血。
准确说是四分之一的黑人血统和四分之三的白人血统。
(大仲马的相貌)
说起来,大仲马其实还是出生名门。
因为父亲不让他使用贵族的姓氏,他只能改用母亲的姓氏了。
或许是血统的关系,大仲马的性格与气质也带着一些血脉的遗传。
一半法国贵族的浪漫、虚荣与挥霍,一半黑人血统的精力旺盛与好色当然同样出名的,还有大仲马成名后的一系列风流韵事。
甚至他这些事情的炸裂程度,同样不比他的文学成就小。
得益于身上的黑人血统,大仲马极为好色,甚至堪称是海王。
光是情妇就有数百人之多,私生子都有上百人。
他自己是这么吹牛的:“我在这世上的孩子超过五百个”。
当然,这还是有吹牛部分的。
根据后世史学家的保守统计,这位大作家大概有四五十位固定情妇,一夜情那些不算
大仲马甚至有一句名言:“我有多个情妇是人道主义只给一个女人,她一周就会死。”
人道主义:我真的谢谢您嘞。
海王也就罢了,大仲马还是个渣男。
主打一个不负责任。
《茶花女》的作家,着名的小仲马就是他的儿子。
1824年,他和女裁缝卡特琳娜拉贝生下小仲马,成名后却立刻抛弃了母子。
直到小仲马7岁时,他才强行将孩子抢走。
这造成了母子长期的分离,小仲马也因此恨他一辈子。
更为炸裂的是大仲马还抢儿子的女友
说起来他还怪讲究的,抢完后还把自己的情人“转手”给儿子
小仲马:听我说谢谢你。
除了好色之外,大仲马的另外一大特点就是能花钱,甚至可以说喜欢挥霍。
事实上,他绝对算得上高收入人群了,但依旧不够他花。
他后来更是建起了基督山城堡,天天大宴宾客600人。
这种财务状况自然是极度不健康的,再有钱也不够他这样挥霍啊。
起高楼,宴宾客,然后楼塌了。
大仲马晚年走向了破产的道路,城堡也被贱卖。
1851年甚至为了躲债流亡比利时
他最后死在了小仲马家,没留下一毛钱的遗产。
碰到这样的父亲,小仲马也是蛮惨的。
说起来,巴尔扎克似乎也没好到哪去?
这莫非就是法兰西文豪们的宿命?
关于大仲马还有一点为人诟病,就是他把小说写作当成了一门生意。
他甚至雇佣了一群写手,他负责给出大纲、对话、以及高潮情节,由助手填充细节。
也因此,他能够做到同时给多家报纸日更连载,产量堪称恐怖。
但读者依旧买单。
可以说,后世读到的他的作品,有不少应该出于写手之笔
言归正传,此时的大仲马的声音洪亮,脸上还洋溢着成功者特有的自信与豪迈。
他刚刚完成了自己的历史剧《卡里古拉》,在法兰西剧院上演后好评如潮。
甚至为他赢得了一枚荣誉军团骑士勋章。
这枚荣誉军团勋章可并不简单,虽然只是骑士级。
但在如今,已经是法国平民能够获得的最高荣誉了。
像征“七月王朝的公民荣誉”。
(勋章如图所示)
事实上,他能够获得勋章还多亏了维克多,雨果。
正是雨果向国王路易菲利普斡旋,才打破了保守派对他“混血、通俗作家”的抵制。
是的,虽然同行是冤家,但大仲马此时和雨果的关系相当不错。
他俩都生于1802年,父亲都是拿破仑摩下的将军,后来都失势,家境相似。
两人还一起进行浪漫主义戏剧革命,对抗巴黎盛行的古典主义戏剧。
大仲马的《亨利三世及其宫廷》先火,而雨果《欧那尼》接着引爆。
两人并肩作战,关系极铁。
但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1833年有人告大仲马抄袭,雨果公开支持这项指控。
两人也因此关系闹僵,沙龙上互不理睬。
1834年,大仲马主动示好,两人的关系才回暖。
后来雨果政治失意、流亡海外,大仲马是少数公开挺他、专程去探望的朋友,给钱给支持。
可以说,大仲马虽然渣,但是还是蛮讲义气的。
1870年大仲马去世的时候,雨果因小女儿病重无法出席葬礼。
他写信给小仲马是这样说道的:“你的父亲与我,一同走过青春岁月。我曾深爱他,他也深爱我。亚历山大仲马的胸怀与他的才华一样高远,他拥有一颗伟大而善良的灵魂。”
“我与他自1857年后便未曾相见。当年,他曾来到我在根西岛的流放居所,与我围炉而坐。我们曾约定,要在共同的未来、共同的祖国里重逢。1870年9月,重逢的时刻到来了;但我的使命已然改变,我必须返回法国。”
“唉!命运弄人,风向虽同,际遇却截然相反。仲马却正离开这座城市。我未能与他作最后的握手道别。”
“今日,我无法送他走完最后一程。但他的灵魂,定能看见我的灵魂。数日之后我希望很快—我将弥补今日的遗撼:我会独自前往他的墓前,凭吊他的英灵,以回报他当年在我流放时专程前来探望的情谊。”
雨果果然独自去大仲马墓前凭吊,兑现了承诺。
此刻的大仲马自然是不知道后续的这些命运的。
他正意气风发地向朋友们描述着自己下一部作品的构想。
“朋友们,相信我,这必然是一部超越以往任何作品的杰作!”
大仲马高高举起了酒杯,一时间,整个聚会都欢快了起来。
就在这时,来自《世纪报》的编辑勒梅尔挤进了人群。
“亚历山大,我亲爱的朋友,《世纪报》需要你的帮助。”
“这几天的巴黎报纸上,出现了一个来自伦敦的魔鬼。”
勒梅尔的语气带着几分求救。
大仲马闻言,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来自伦敦的魔鬼?伦敦除了雾和糟糕的食物,还能有什么?”
勒梅尔晃了晃手中的《小巴黎人》。
“这个魔鬼这几天已经征服了整个巴黎。”
“亚历山大,只要你能写出超越这个魔鬼的好作品,价格随你开。”
听到这,大仲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他接过那份报纸,扫了一眼。
“米歇尔?没听过的名字。”
“放轻松,很快我就会写出远远超过他的伟大杰作!”
随后,他随手将报纸扔在一旁的桌子上,继续与朋友们高谈阔论。
深夜,喧闹的沙龙早已人去楼空。
大仲马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他无法静下心来构思自己的新剧本,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勒梅尔的话。
最终,他还是烦躁地站起身,翻出了那份《小巴黎人》报。
“我倒要看看,一个英国佬能写出什么花样来。”
他点燃一支雪茄,开始阅读起来。
故事的开篇,年轻有为的大副爱德蒙唐泰斯,光明的前途,美丽的未婚妻一切都美好得如同一个梦。
大仲马的嘴角撇了撇,觉得有些俗套。
这样的故事居然能够征服整个巴黎?
然而,当故事的情节突然急转直下的时候,大仲马的脸色变了。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转折,这极致的冤屈与绝望,一下子抓住了他的心。
大仲马完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他跟随着唐泰斯,在黑暗的囚室里感受着十四年的漫长煎熬。
当法利亚神父奇迹般地出现,为唐泰斯带来了知识、财富和复仇的希望时,大仲马感到一阵战栗。
这正是他一直想要查找,却始终未能完美捕捉到的情节!
大仲马疯狂翻阅着报纸上的情节,彻夜未眠。
可以说,大仲马整个人都被这部作品征服了。
细致入微的场景描写,对法国上流社会人情世故的精准洞察,张力十足的戏剧冲突,如蛛网般精密复杂的复仇计划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以及一丝恐惧。
这哪里是一个英国人能写出来的故事。
这分明是基督山伯爵,在借着一个英国人的手,将这个故事公之于众。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作为通俗小说领域的高手,大仲马太清楚这篇看似简单的作品背后到底蕴含着多少作者的巧思与设计。
这不是一本通俗小说,而是一本写作的教科书。
事实上,他边读边从中学习到了很多
太阳升起,金色的光芒通过窗户,照亮了书房里散落一地的报纸。
同时也照亮了大仲马那张写满了疲惫的脸。
他环顾四周,似乎刚刚从一个漫长而真实的梦中惊醒。
一个荒诞而可怕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不去。
这个故事是如此迷人,最重要的是他对它总有种特别的熟悉感。
就象是自己曾经写过的一样。
难道上帝在播撒灵感的时候,不小心手滑,把本该属于他的那个最精彩的复仇故事,投错了地方,投到了海峡对岸一个叫米歇尔的英国人身上?
大仲马缓缓站起身,全身的骨骼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响。
但他眼中却没有丝毫困意,反而燃烧起一团熊熊的火焰。
他感觉有些灵感已经在他脑海中萌发了。
“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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