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关于光线与色彩的伟大革命(1 / 1)

第161章 关于光线与色彩的伟大革命

米歇尔站在安妮街的一处旧宅前,摇响了门铃。

开门的正是透纳。

他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旧罩衫,头发乱得象个鸟窝。

“还没到下午呢,你来早了。”

透纳嘟囔了一句,便自顾自地往屋里走去。

这就是艺术家的个性吗?

米歇尔也不管透纳的无理。这位艺术家的个性就是如此,他对所有人都这样,而不是针对他。

然而米歇尔走进透纳的画室,还没感受到艺术的氛围,第一反应就是屏住呼吸。

这他喵的是什么味道。

这股味道直冲天灵盖这酸爽!

一股混合了松节油和某种腐败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直冲脑门。

画室里完全没有大英帝国顶级画家的体面,更象是一个炼金术士的作坊。

从1809年开始,这位英国最伟夫的画家就在这里作画。

透纳的画室和米歇尔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不客气地说,这简直象一座垃圾堆。

地上堆满了破旧的画框,颜料管像垃圾一样散落一地,甚至还有几个破碎的鸡蛋壳丢在地上。

嗯为什么有鸡蛋壳呢。

这就不得不提透纳的作画习惯了,他喜欢用蛋清调制颜料。

这也是蛋彩画的遗留习惯。

事实上,在油画普及前,欧洲几百年都用的是蛋彩画。

鸡蛋对于绘画来说可是好东西。

蛋清的主要成分是蛋白质,干了会形成一层透明且坚韧的薄膜。

调进颜料里,绘画的颜色会更加通透、干净不易发灰,远远比单纯的水彩颜料更有光泽感。

而透纳绘画中,天空、雾气、落日的那种朦胧光感,很需要这种轻薄又透亮的质感

另外蛋清还是这个年代的速干颜料,会让水分挥发更快,几笔就能定型。

所以说,鸡蛋真是个好东西

画室能下脚的地方都不多。

米歇尔踢开脚边的一个颜料罐,这才清空出了前进的信道。

在画室里,透纳正对着一块巨大的画布,手里抓着一把刮刀涂抹。

还在一边抱怨着调色盘上的颜色一旦混合就会变脏。

无法表现出他想要的阳光的那种刺眼感。

不过抱怨归抱怨,透纳手上的动作却并不慢。

很快,一抹海浪的浪尖就出现在了画布上。

是的,晚年的透纳作画已经不用笔了。

他会用调色刀刮抹,制造浪尖、流云和强光。

用布和海绵擦揉,画出雾汽和柔光的效果。

甚至有时还直接上手,用指甲刮掉颜料,露出白底制作出高光。

主打一个全手工。

米歇尔绕过一个堆满速写本的支架,看着那些画满雾气、海浪和落日的纸页。

上面画着暴风雨中的泰晤士河,笔触狂乱却无比精准。

米歇尔看着桌上的碗,里面盛着半透明的粘稠液体。

“您这是用蛋清调色?”

“你居然知道这个?”

透纳停下手中的刮刀,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倒是了解一些。”

“蛋彩画的遗留习惯。蛋清干了之后,会形成一层透明的薄膜,颜色会更通透。而且,您需要那种快干的质感,好让您在光线消失前,把感觉定格在画布上。”

米歇尔的话倒是让透纳刮目相看了。

这个小说家倒是比伦敦的不少同行更为了解他。

他一生都在追求那种光感,但大部分同行只觉得他是在胡乱涂抹,根本不懂他在做什么。

正如在晚宴上的关于崇高感的论调。

这让他对米歇尔颇有好感。

不然,可不是谁都能进他的画室的

“你是个文学家,怎么会对颜料的特性这么清楚?”

“我不懂化学,但我懂观察。文学是对现实世界的映照。”

米歇尔笑着回答,走到那块巨大的画布前,看着上面那团黑沉沉的阴影。

“你上次说我画的是崇高”,那你看看这块阴影,它里面藏着什么?”

这是在考校我啊。

米歇尔笑了笑。准备给这位大画家来上点狠活。

米歇尔走到光影交界处,并没有看向画布,而是指着透纳衣服投在地面上的影子。

“透纳先生,您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其实并不存在真正的黑色。”

透纳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米歇尔,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开什么玩笑?没有黑色?阴影难道不是黑色的吗?”

事实上,这也是现在人们的共识。

在现在的学院派看来,阴影就是用黑色或深褐色来表现的。

历史上黑色到底是什么颜色这个问题其实由来已久。

17世纪,伟大的艾萨顿牛顿通过棱镜实验,将白光分解成七色光谱。

黑色也被认为是完全没有光、没有颜色的颜色。

此后的两百年里,西方主流科学认为黑色不是颜色,而是一种“颜色的缺席”。

画家也跟着认为,阴影不该用纯黑,要用深色混合。

然而在二十多年前,歌德在《颜色理论》中重新把黑当作了“色彩”。

嗯,这位歌德先生不仅在文学和哲学上牛逼,还对艺术颇有见解。

他认为颜色是“光与阴影的斗争”,而黑色是一种积极色彩,有一种美学上的力量。

虽然这种观点还有些争议,还是重新影响了现在的美术界。

而现在,米歇尔居然还有新的看法?

透纳虽然有些不以为然,但但出于对米歇尔的信任还是接着听了下去,想听听这个年轻人是怎么想的。

“那是因为您被学院派的理论束缚住了。”

米歇尔走到光影交界处,指着透纳大衣投在地面上的影子说道。

“您看,这就是我的依据。”

“当夕阳的橙光照在您的衣服上时,您的影子绝不是黑色的。”

“自然里没有纯黑的颜色,所谓的阴影都是彩色的!”

透纳瞳孔地震,他一生都在捕捉光,却从未系统地意识到阴影的颜色竟是彩色的。

虽然有些反常识,但这确实是事实。

事实上,米歇尔所提出的正是几十年后印象派画家的色彩理论。

毫无疑问,这对现在的透纳来说,是颇具冲击力的。

但对于透纳而言,这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透纳算得上后来印象派的老祖。

现在的透纳之所以如此的备受争议,正是因为他彻底颠复了传统创作理念。

重光色轻形体

物体轮廓消融在光影、大气和水雾中。

使用白画布作画,直接提亮画面,追求瞬间的视觉感受。

历史上,1870年普法战争后,莫奈、毕沙罗流亡伦敦,在美术馆看到透纳原作后深受震撼。

可以说,印象派捕捉转瞬即逝的视觉印象这一内核追求,在透纳晚年的创作中已完全成型。

懂不懂大英帝国最伟大的画家的含金量啊?

透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盯着那道影子,又看了看画布上的那团深褐色的阴影,眼神剧烈晃动。

可以说,米歇尔的这番话,正中了他内心深处那个模糊的、若隐若现的念头。

“彩色的阴影

”

透纳喃喃自语道,似乎在品味一个禁忌的词汇一般。

他抓起了调色板,开始疯狂地在上面混合颜色。

“如果阴影不是黑色,那我就要把所有的颜色都放进去!”

刮刀居然被透纳挥舞得虎虎生风,完全不象是个老者。

米歇尔看着透纳在画布上做着实验。

他知道,属于印象派的火种,已经在透纳的手中点燃了。

“还是不够亮。”

透纳停下来,盯着画布上那团有些发灰的色彩。

“我已经用了最好的颜料,但它们混合在一起,总会变得浑浊。”

米歇尔笑了,透纳说的正在点子上。

如果颜色变得浑浊,那何谈去体现光与感觉呢?

不过,透纳没有办法,不代表他没有办法。

他笑着提出了一句简直离经叛道的话。

“透纳先生,我倒有方法让这个颜色变得更加鲜亮。”

“哦?你有办法?”

透纳一下子来了兴趣。

虽然他并不觉得米歇尔一个文学家能在绘画上有什么创造力,但他还是有些期待米歇尔的办法。

毕竟这个年轻人实在是给了他太多惊喜。

米歇尔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点了一点红色和一点黄色,迅速旋转。

这是在干嘛?透纳感觉到了不解。

“透纳先生,你有没有想过,颜色可以不进行调和,而是让观众的眼睛去混合它们?”

“这种光感将比您在调色板上揉烂了的颜料要明亮百倍。”

“让眼睛调色?”

透纳陷入了巨大的震惊,象是听到米歇尔施展了魔法一样。

米歇尔认真的点了点头。

“是的,让观众的眼睛在几米外替您完成调色。我们要画的不是物体本身,而是物体与眼睛之间那层流动的、被光点燃的空气。”

米歇尔直接搬出的,正是印象派精髓的“分色法”。

透纳一开始听到,简直气得想笑。

这是什么鬼办法。

但他眼睛看向米歇尔手上那张白纸。

远远望过去,上面的红色和黄色,居然在眼中混合成了橙色。

透纳凑近看了看那张纸,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让眼睛调色?”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颤斗。

这简直是背叛了所有绘画的准则。

但现实不会说谎。

米歇尔这荒诞不经的方法,却诞生了那种明亮的色彩。

他梦寐以求的无比鲜艳的橙色。

“我们要画的不是物体本身,而是物体与眼睛之间那层流动的、被光点燃的空气。”

最后,米歇尔总结道。

听到米歇尔的话,透纳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画布,又看着米歇尔。

良久的沉默后,他好象明白了什么,突然大笑起来。

“对!就是光点燃的空气!”

“我不画形体了!我要画光!我要画瞬间的感受!”

怎么听上去有点象我不做人了?

紧接着,在米歇尔的注视下,透纳开始了一番堪称疯狂的举动。

直接将颜料挤在画布上疯狂挥洒,用布擦,用海绵抹,甚至用手指在画布上刮出高光

虽然说,画室变得越来越狼借了,但透纳眼神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米歇尔,你看!这是不是你说的瞬间的印象?”

透纳指着画布上的一处问道。

说实在的,那已经看不出具体浪花的形体了,更象是一道由色彩交织着的流动光影。

恰如浪花在阳光下的七彩光芒

米歇尔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是的透纳先生,艺术不应该追求永恒的形体,而应该捕捉那一秒钟掠过水面的、永不再来的光影瞬间。”

透纳扔掉手中的工具,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显然累得够呛。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你是对的。”

“那些批评我的人,他们永远不会明白。我画的不是风景,而是我看到那一刻的感受,是光的呼吸

”

“米歇尔,你这个写诗的脑袋里装的是上帝的棱镜!”

米歇尔半开玩笑地说道。

“或许几十年后,会有一群小伙子,因为看了您的画,搞出一场叫印象派”的革命呢。”

透纳站起身,走到画架前,继续开始了之前未完成的创作。

很快一幅作品就完成了。

并没有所谓的主题,只有漫天炸裂的金光与海面粼粼的波光,象是一场未完的日出。

他将这张画塞给米歇尔。

“米歇尔先生,这张画送给你。”

“这幅画没有名字,如果你非要叫它什么,就叫它《日出印象》吧。”

莫奈:???

米歇尔有些哭笑不得,但他还是接过那张画,感受着上面尚未干透的颜料。

这幅绘画虽然看起来象是随手之作,但米歇尔却知道它的珍贵。

这是透纳转型之作!这幅画在不久的将来,必然会成为艺术史上的里程碑!

米歇尔不知道的是,在若干年后,这幅画作被估出了一个天价。

米歇尔没有打扰透纳,朝画室门口走去。

是的,他感觉自己刚刚见证了一场革命的诞生。

一场关于光线关于色彩的伟大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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