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老人身材极为矮小,甚至可能不到一米六。
衣着也有些不修篇幅,与周围衣冠楚楚的宾客相比堪称简陋。
他正独自一人,专注地对付着盘子里的一块烤肉,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
“透纳先生!”
威廉四世大声喊道。
老人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陛下,有什么事吗?”
他的口音里还带着伦敦东区略带土气的腔调。
透纳!
听到这个名字,米歇尔的心头巨震。
英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画家,没有之一!
就风景画的领域而言,堪称是西方艺术史上最杰出的风景画家。
至于为什么有的英国人的名字又长又怪嘛
简单来说,英国人这样起名,不是为了好听,而是有极为实际的用途。
就拿透纳的名字举例。
约瑟夫玛罗德威廉透纳。
他第一个名字“约瑟夫”,是家里给他取的名字。
至于玛罗德嘛这不是名字,而是亲戚的姓。
英国人有把亲戚、教父、恩人姓氏塞进名字里的传统,透纳的第二个名字就是这种情况
威廉则是他爸爸的名字。
透纳则是家族的姓氏。
所以,有时候通过姓氏,你能一眼看出一个英国人的出身。
一眼看完户口本了属于是
另外,这么长还有防止重名的功效
这位透纳先生,可是重量级人物。
他以对光线和色彩的出色描绘而闻名,后世称他为“光的画家”,开启了后来的印象派先河。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得上是西方现代艺术的奠基人
更是米歇尔前世极为喜爱的画家之一
“我给你介绍一下。”
威廉四世指着米歇尔,流露出一脸得意。
“这位就是米歇尔先生,写出《我如何爱你》的那个天才诗人!”
透纳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米歇尔,没什么特别的表示。
只是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对付他的烤肉。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威廉四世似乎也习惯了这位画家的古怪脾气。
他也不生气,只是对米歇尔挤了挤眼。
“透纳先生就是这个脾气,他只对画画感兴趣。”
米歇尔却不这么想。
他知道,透纳这种级别的艺术家,内心是极其高傲的。
寻常的恭维和赞美,根本入不了他的耳朵。
当然对他的批评也是
历史上,这位天才画家的一生就堪称传奇。
1775年,这位天才画家生于伦敦考文特花园。
他的父亲是理发师,而母亲精神失常,妹妹更是幼年夭折。
简直是天崩开局。
但天才总是能击碎命运的诅咒。
童年的透纳就展现出非同寻常的天赋,他常在泰晤士河边画画。
父亲把他的水彩画挂在理发店的橱窗售卖,能够卖到几先令一幅。
仅仅十四岁,透纳便考入了皇家美术学院,并且崭露头角。
在他二十七岁时,更是一举当选了皇家美术学院正式院士。
这是全英国最年轻的院士之一,从此他更是声名鹊起。
米歇尔想了想,随后开口说道。
“透纳先生,我非常喜欢您的一幅画,《汉尼拔率军翻越阿尔卑斯山》。”
(图为画作,描绘了汉尼拔被困阿尔卑斯山的情形,也是回应新古典主义名作《拿破仑翻越阿尔卑斯山》)
正准备叉起另一块肉的透纳,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米歇尔,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事实上,现在的透纳正处于巨大的争议之中。
而这一切的源头,正是他极具超前性的艺术直觉。
近些年,透纳的画风和早年相比,发生了极为巨大的转变。
他不再追求当时主流绘画追求的写实清淅,而是转向了对于光线、色彩、氛围感的描绘。
这也让透纳备受争议。
如今最权威的文艺评论期刊《雅典娜神庙》,认为透纳的画作“充满想象力却鲁莽轻率”,人物形象“粗鄙畸形”,认为必须以最大的忍耐才能忽略其遐疵。
而《布莱克伍德杂志》则直言不讳,称透纳是“生病的天才”,其画作是对公众品味的公然冒犯。
学院同仁如乔治博蒙特,将他的作品视为“污点”,认为他背离了传统的写实规范0
《汉尼拔率军翻越阿尔卑斯山》这幅画在当时引起了巨大的争议,很多人批评它画面混乱,“像墨渍、一团混乱、破坏古典构图”,人物被自然吞噬,违背历史画规范,根本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没想到这个写情诗的年轻人,居然会喜欢这幅画。
“哦?你喜欢它什么?”
透纳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执拗的味道。
“我喜欢它里面的暴风雪”
米歇尔没有谈论构图或者技巧,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那不是单纯的暴风雪。我看到的是一种力量,一种愤怒的力量。”
“这不是一幅战争画,是自然对人类傲慢的审判书。英雄的伟业,在风雪面前不过是几粒尘埃。”
“您画的不是汉尼拔的进军,您画的是大自然那令人敬畏的、毁灭一切的崇高力量。
“”
米歇尔的话,让透纳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他那双总是显得有些迷离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了锐利的光芒。
崇高!
这个词,极为精准地击中了他创作的内核理念。
他一生都在试图捕捉和描绘自然那壮丽、恐怖、超越人类理解的“崇高之美”。
但大部分人只看到了他画里的雾和光,却很少有人能理解他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能够一语道破。
这不禁让他提起了一些兴趣。
所谓的崇高,就是那些让你既感到恐惧却又觉得灵魂被拔高的东西。
它不是“美”,却比美更猛烈。
事实上,所谓的崇高感,正是浪漫主义的灵魂。
正如美对于古典主义而言
甚至可以说,没有崇高感,就没有浪漫主义。
就拿浪漫主义文学举例。
英国浪漫主义文学的五大巨头。
华兹华斯、柯勒律治、拜伦、雪莱、济慈。
他们全部都在写“崇高”,只是没有直接使用这个词。
华兹华斯的《丁登寺》、雪莱的《西风颂》写的就是自然的崇高。
高山、大海、荒原、风暴、黑夜
这些自然事物的伟大,让人感到渺小恐惧,又被深深震撼!
而拜伦和雪莱的诗作,很大部分写的则是人类情感的崇高
狂热的爱情、绝望、复仇、疯狂、乃至于精神崩溃
当然还有一种就是无限与神秘的崇高
比如说死亡、永恒、神明、宇宙、未知这些话题。
湖畔诗派的另一位代表人物柯勒律治的《古舟子咏》,写的就是这种
“你懂绘画?”
透纳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兴趣。
“不懂。”米歇尔摇了摇头,很诚实地回答。
“我只是一个喜欢看画的读者。”
“但我认为,伟大的诗歌和伟大的绘画是相通的。”
“它们都试图在有限的画布或纸张上,去捕捉那无限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情感与真实。”
“人们总在争论您的画是美还是丑。
“可他们都弄错了一件最根本的事—崇高不是美,是超越美。”
“美取悦感官,崇高震撼灵魂。只有扎根于真理的崇高,才配称为艺术。”
是的,在米歇尔看来,透纳画的正是人类面对无限自然时,灵魂被抬起、震撼、超越的那一刻。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绘画,而是一种精神上的觉醒。
这番话一经说出,让旁边的华兹华斯都忍不住侧目。
他没想到,米歇尔对艺术的见解,也如此深刻。
米歇尔的这句话,甚至让他都有种鸡皮疙瘩起来的感觉
让他有了更多的思考。
自己用尽一生去描绘的自然,不就是这种崇高之美吗?
听到米歇尔的话,透纳沉默了。
事实上,他并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
不然面对那么多争议,他也不至于一言不发。
透纳盯着米歇尔看了很久,似乎要用他画家的眼睛,把这个年轻人看个通透。
周围的贵族们也都看呆了。
他们何曾见过怪脾气的透纳,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是如此的态度。
许久,透纳才重新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下周,可以来我画室找我。”
“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风暴。”
说完,他也不等米歇尔回答,便重新拿起刀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这位顶级画家,能给予一个外人的最高认可。
米歇尔笑着点了点头。
今晚的收获,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多。
晚宴逐渐接近尾声,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话题的中心,始终离不开那个叫米歇尔的年轻人。
从一个通俗小说家,到国王陛下的座上宾,再到让诗坛泰斗华兹华斯点头、让画坛巨匠透纳另眼相看。
米歇尔今晚的表现,只能用“传奇”两个字来形容。
那些原本还对他抱有轻视和怀疑的贵族,此刻看向他的表情,已经充满了敬畏。
才华,在这个时代,确实是一张无与伦比的通行证。
尤其是被权力加持过的才华
这场晚宴终于结束。
米歇尔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走出了圣詹姆斯宫。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让他兴奋的头脑冷静了不少。
今晚发生的一切,如梦似幻。
米歇尔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在伦敦的地位将截然不同。
他真正踏入了英国的上流社会,甚至触摸到了一丝权力的边缘。
坐上回家的马车,米歇尔靠在柔软的垫子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回想着今晚发生的一幕幕。
伊芙娜小姐的聪慧,华兹华斯的认可,透纳的邀请,以及国王威廉四世的认可。
每一步,都象是踩在云端上,却又无比的真实。
而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伊芙娜小姐回家的路上。
今天,米歇尔的才华简直无数次带给了她惊喜与意外。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让她忍不住对米歇尔产生了更为强烈的好奇。
莫名的,也让伊芙娜对下周的沙龙充满了期待
“下周见,米歇尔先生。”
想到这,她那双湛蓝如湖水的眸子一下子泛起了生动的光彩
这真是奇妙的一夜
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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