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1 / 1)

第54章第五十四章

鬼市,地火熔炉。

时间倒回半刻前,溶洞山岩所辟的宫室中,浓重雾气充斥在内,褚无咎大半张脸都为血所污。

体内灵息耗尽,他靠执剑支撑才没有倒下,一时站不起身,只能维持着半跪在地的动作,情形看起来不是很妙。

在他面前,青年倒地,心口为剑光破开空洞,鲜血横流。这样命中要害的伤势,足以取上三境修士性命,但只是瞬息,如同墨迹般的纹路蔓延过全身,青年体内灵息流转,幽光在晦暗命盘上亮起,他胸膛起伏,发出微弱喘息声。

褚无咎略觉遗憾地在心中叹了声,幽墟修士除了寻常术法,还能将天魔投映的力量借为己用。

他这一剑终究还是差了毫厘,只能再等待时机。褚无咎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与青年交上了手,说来便话长了。当日在平襄邑外,曲平昇曾以一尊天魔像对付明烛,褚无咎察觉域外天魔气息赶到,一剑斩碎青铜像。

后来的事简直称得上不堪回首,褚无咎落荒而逃。他原本已经动身前往上陵,又为此事折返回平襄邑调查。

曲平昇是如何得来这尊天魔像,平襄邑曲氏对此又知道多少。褚无咎暗中查访数日,从曲平昇遗留下的书简中,察觉出有关幽墟的蛛丝马迹。

两年前已经覆灭的幽墟,竞然在晋国再现踪迹。但曲氏中其他人对此好像又无所知,褚无咎盘桓数日无所获,只能暂且放下。

到上陵后,他在千秋学宫内外行走之余,也没有忘了继续查探幽墟相关,直到前日,终于抓住些微线索,一路追查,到了上陵鬼市中。在察觉鬼市坊主与幽墟残存势力达成合作后,褚无咎有心先退出鬼市,但计划没有变化快,有人意外闯入地火熔炉,重伤逃离,幽墟为此决定提前计划。褚无咎对他们的目的知悉得不算清楚,只从听到的只言片语推断,幽墟在准备一场献祭。

大阵启动,将鬼市封闭,今夜,鬼市中所有人都将成为祭品一一褚无咎既有一战之力,又怎么能就此离开,任由献祭继续。就算他改换容貌,抛却身份,也不意味着可以连理应承担的责任都一并忘掉。他赶往阵枢,想在献祭开始前解封鬼市,却在浓雾中对上幽墟修士口中神使。

只是天市境修士,褚无咎未必不能对付。但如今看来,比起寻常上三境修士,幽墟的神使显然更难杀。

伤口以诡异的速度生长出血肉,但又不断被残留剑光湮灭,青年在这样的痛楚中艰难爬起身,看向褚无咎的目光难掩忌惮。他分明还没有突破上三境,却已有与自己一战的实力。他阴鸷的脸上闪过戾色,带着难言厌憎,这样的天才,如何不让人觉得可恨。好在,他还没有突破上三境一一

无论是何等天才,今日,他都注定要死在这里!“天魔气息加持,鬼市阵枢都在本尊感知中,又怎么容你暗中潜入。“青年冷笑着开口,雾气随他的话涌动,其中充斥着莫名力量。褚无咎没有说话,他和所谓的幽墟神使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在这样的险境下,他的神情仍不见多少喜怒,双眼平静得过分。褚无咎放缓呼吸,体内命星映照出无数穴窍,随灵息流转,光华明灭。心口血肉不过才长出,青年却已经急不可耐地再次动用天魔力量,从周身蔓延至面上的墨色纹记闪过妖异光辉,雾气翻腾,恍惚中像是有凶兽张开巨口,要将褚无咎吞吃入腹。

他撑起身体,横剑在前,就在这一刻,将要席卷向褚无咎的雾气尽数被牵引向另一个方向,呼啸着烟消云散。

发生了什么?

青年的手顿在空中,脸上冷笑的神情凝固,看上去莫名有些滑稽。褚无咎没忍住笑出了声:“看来,也不是所有事都在阁下意料之中。”他和青年都感知到,有人进入了阵枢。

青年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甚至顾不上解决褚无咎,纵身要向阵枢赶去,但剑光闪过,恢复了些许气力的褚无咎挡在他面前。此时进入阵枢,大约只会有破坏鬼市阵法这个目的,是以不管进入阵枢的是谁,褚无咎都理应相助。

灵息碰撞,两道身影交错,在青年与褚无咎的缠斗中,阵枢变动,原本不能为人所见的阵纹回路在空中显化,泛起幽微光辉,向不可控的方向变换。感知到阵法出现的差错,青年心中升起滔天怒气,究竟是谁?!他突破褚无咎的剑光,终于抵达阵枢中心,只见交错盘旋的阵纹回路中,少女转过头,双眼都已经为墨色侵染。

褚无咎紧随其后,他认出了明烛的背影,对上这双眼睛,心脏顿时漏跳一拍。

是她一一

为什么会是她?

“神降?!"青年脱口而出,看向明烛的神情惊怒交加。修士借天魔力量为己用,称为神降。

凡神降者,必定与域外天魔结下约契,褚无咎握紧了手中的剑。当初在平襄邑外,明烛也曾显露异象,但褚无咎当时只以为她是受了曲平昇拿出的那尊天魔像影响,如今神降显化在身,便不容他为她找别的借口。她和幽墟是什么关系?

但方才分明又是她破坏了阵枢。

所以,她究竟是什么立场?

褚无咎看着明烛,少见地不知这个时候,自己该怎么做。他没有动作,已经到了明烛面前的青年却不必顾忌什么,向前踏过一步,体表纹路再次泛出幽光,仿佛有凶兽咆哮声响起,属于域外天魔的力量卷向明烛,要将她淹没在浪潮中。

不过区区十四宿修为,就算她也是幽墟天魔使,又怎么可能是自己一合之敌,青年含怒出手,一心将明烛抹杀。

褚无咎下意识向明烛奔去,天魔力量侵袭,在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前,明烛脸上蔓延开赤色纹印。

骤起的风浪将褚无咎逼退,他抬头,对上明烛幽深得不见任何光亮的眼睛,心中腾起难以言喻的情绪,有他从前十余载人生中不曾体味过的复杂。他踉跄着落地,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嘴角因为天魔力量的冲击溢出一点血迹。

风浪中,青年所有攻势都在明烛面前如云烟消散,无边威势加诸于身,他从空中落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又被风浪掀得滚了两圈才停住。体表天魔纹印消散,他为褚无咎所伤的心口再次血流如注,仍未消散的残余剑光在伤处肆虐。

在只有自己能感受到的强大威势下,青年迟迟不能起身,呼吸间都感受到刻骨痛意。

褚无咎没有接受域外天魔意识投映,借来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也就不会受天魔间的位阶压制。

青年咽下口中鲜血,圣主已死,麾下十二都天使也都在两年前那场血战中随她陨落,天下还能有如此威势的,只有一一“幽墟破妄使座下孟渠,见过圣女!"青年叩首拜道,将头深深伏下,尽显谦卑。<1〕

如今世上,神降时能有堪比十二都天使威势的,只有侥幸逃出幽墟战场,流亡九州的圣女!<1

明烛低头看着他,那双如同深渊的眼睛让人分辨不出任何情绪,感受到她的视线,自称孟渠的青年心下生出难言寒意。难道她知道了?

明烛并不清楚自己该知道什么,她看孟渠,不过是因为他身上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在他的星盘上并不见命星,与方才周身所现纹印相似的回路交错盘旋,以天魔力量构成古怪形状,映照出命盘穴窍。他身无命星,却已入上三境,当然值得她注意。但面对她审视的目光,孟渠越发感到心悸,无声僵持中,他终于率先承受不住压力。

明烛会现身阵枢,或许也是为此事而来。

跪在她面前,孟渠主动开口交代道:“两年前幽墟被破,圣主与十二都天使尽数身死,卑下侥幸逃出生天,得都天使交付神器,不敢辜负所托,这两年间一直在寻找圣女踪迹,只望辅佐圣女重振幽墟!”“如今前来鬼市所谋,也是因神器灵性已失,需要借地火熔炉祭炼以恢复。神器当为圣女掌有,卑下绝不敢有私心!”孟渠震声道出自己在鬼市中的图谋,他用以打动鬼市坊主,令他不惜放弃在上陵数载经营与幽墟合作的,正是这件从幽墟带出的神器。对于鬼市坊主这样的器师而言,能祭炼一件神器,实在是不能拒绝的诱惑。孟渠为这场祭炼许诺的珍奇灵物,并不为鬼市坊主放在心上,从幽墟拿出神器时,他所求就只有这件神器。

谁能不为一件将要祭炼成的神器动心?

孟渠肯定,自己面前这位圣女也会是如此。他听到明烛哦了声,话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知有没有信他所言。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阻止祭炼神器的,将是共同的敌人。孟渠抬头看向褚无咎,眼底闪过深深恶意,嘶声向明烛道:“如今神器祭炼受此人所阻,还请圣女出手,诛他于此!”图穷匕见,褚无咎这样想道。

无论是借她之手杀了自己,还是自己杀了她,想必都是这位神使所乐见。在孟渠话中,褚无咎与明烛视线相接,如同深渊的墨色中,他看不清她眼中是什么。

以褚无咎从前所受教导,他现在就应该出手,但手中的剑不知为何沉重得难以抬起。

原来要对朋友横剑相向,是这样艰难的事。<1褚无咎没有多少朋友,明烛应该算其中一个。周围安静得滴水可闻,像是有浓稠又沉郁的气息充斥在空中,不断向外挤压,让人连喘息都觉得困难。

在压抑得近乎窒息的气氛中,明烛抬起了手。孟渠望向褚无咎,脸上扬起残酷笑意,就在这一刻,明烛指尖穿透了他的身体。

她取出那枚体内替代命星的回旋纹印,仔细端详,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足以令人震惊的事。

修为瞬息崩塌,还未愈合的伤势就如同山陵崩塌,不过顷刻,残存剑光就将孟渠周身经络穴窍尽数绞为童粉。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明烛,眼底现出不能言说的愤怒,他现在也的确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为什么会对自己动手?!

他们如今才是站在同一方的!

“你弄错了一件事。"大约是看出了他眼神中的愤懑与不解,明烛决定看在他为自己解惑的份上,也让他死得明白一点。<1“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圣女。"<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