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小雀（2）

说不清什么原因,林叁雀的记忆力时好时坏。<43按理说，她被林漫收养时已经六岁了，对自己的身世该有模糊印象，然而，想破了脑袋,她也只记得几个的画面。<2黔黑狭小的床上，她听到门锁响动，卷帘门拉开，屋子里进来人了，戴头巾的婆婆很驼背，更显得她苍老。

婆婆打开灯，从包里拿出冷掉的油饼，让人发呕的味道扩散开来。还有一个画面。

白天，婆婆罕见地打扫宿舍，给她换上尽可能干净的衣服，好好擦脸，然后又开始教她怎么切水果，削皮切块，手上湿嗒嗒的。重复好多次了，林叁雀对此有印象。

宿舍忽然进来了许多人，婆婆紧张地拉着她，指挥她把一盘果切递给了“妈妈”，“妈妈”亲了亲她的脸，牵着她去买零食。再后来，她每天都和"妈妈"在一起，美丽温柔的女人哄她入睡，让她跟着点读笔认字,给她喂小块玉米棒。

“宝宝真聪明。”

学完一章节，林漫转头，才发现桌上装满玉米棒的碗已经空了，赶紧去摸林叁雀肚子，圆滚滚得，很吓人。、4

“哎呀，会不会积食呀？”

林漫用胳膊肘戳戳情人，语气不着调，“怎么办，宝宝不知道吃饱了要停下，我不在的话，她哪天会不会把自己撑死？"<1粉头发的姐姐无语地笑，“你以为她是鱼吗？”“因为你一直喂她，你给她，她想讨好你才吃的，不要乱喂了。”“噢噢，她特别喜欢吃玉米呢。”

“我在教她认字，是奖励她读得好。”

粉头发姐姐蹙眉，没回话。随后，粉头发站起来，走到林叁雀那，轻声问，宝宝难不难受，肚子胀不胀，絮叨许久，牵着林叁雀在家里瞎转消食。再次转悠到沙发，粉头发和林漫说：“你以后别把她当宠物了好不好，很危险的，到时候出事了你负得了责吗？"<3“收养小孩是要对她一辈子负责的！”

林漫怔了下，“我干什么了，我没有你说的那么精…<3她眉宇间藏着愧疚，“你干嘛借题发挥，谈得不开心心那就不要谈了，是你求我给你开门的。"<1

“你说不想分开我才来的！"粉头发也开始生气。这不是林叁雀记忆里的内容。

某天，林叁雀清理林漫的遗物，在彩南家里的旧电脑里找到这段视频。视频的开头，是林漫对着镜头说话，在记录和初恋女友的情感状况，苦恼她们的感情即将破碎，随后，她把设备立在电视柜，从粉头发姐姐进家到离开，录了三个多小时。

那会，林漫才多大，二十出头的年纪，而林叁雀在画面中像个痴呆儿童，直愣愣地看她们。<1

如今回看，当时她多半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她不记得婆婆的姓名长相，不记得任何一句对话，也许…过往本来就没有人和她说话，死寂的环境里，她退行成动物，屏蔽掉无数孤独无意义的记忆。大部分事情，林叁雀已经忘却。

偶尔，遇到特别的事情，星星点点的记忆才会随之涌来。瞿行止说出想和她结婚的理由，林叁雀随之想起，这是她过往梦寐以求过的。

但所求的对象不是眼前的人。

与人相处时，林叁雀对对方的要求一向不高，能满足她的某一部分需要便好，她不苛求有人能从内到外全部合她心意，过去不论是对林漫，还是对闵澈，都没有。

无聊的日子里，林叁雀接触过几个人，有人向她抱怨，说她从来不说自己的私事，相处这么久，没有过一次深度对话。“是不是你谈过许多次恋爱了，觉得腻了？”林叁雀说，没有。

对方思考了几秒，“有这方面的创伤？和我说说吧。”林叁雀听了无言。

她大概知道对方想要的那种相处模式，但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把展示伤口当作最高等级的示好，她没有这种需求。<4可瞿行止的话提醒了她。

是的，她真心渴求过长久稳定的关系，在她最需要有人陪陪她的时候，没有人出现。

那天，事后，瞿行止给她发了条信息。

[对不起。]K1）

林叁雀没回信息。

她想，要是瞿行止不是残疾，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哪怕这很荒谬，竞然有追求者一上来便扔下王炸，她承认，瞿行止的话语里有吸引她的东西，即便她表现得一屑不顾。<1

念头一出，久违地，她想起了闵澈，这个名字如今十分陌生。想起闵澈，林叁雀认为瞿行止确实值得考虑，瞿行止很主动，直白，简单。2她不排斥瞿行止的存在。

两个月后，林叁雀在公园再次碰到瞿行止。瞿行止坐在长椅上，卫衣帽子上有圈白色绒毛，让她整个人看上去软乎乎的，旁边的空轮椅上放着拐杖，有年长的女人在陪她说话。林叁雀经过，注意到瞿行止，停下来打量了几眼。她发现，瞿行止是她上学时会喜欢画的那种模特，身形有力量感，比例好，五官轮廓也清晰。

准备走时，瞿行止却侧了头。

看到来的是谁，瞿行止惊喜地站起来，“林叁雀。”林叁雀被施法似的，定住了几秒。她眼睁睁看瞿行止唰地一下，居然能立起来。

………你站起来了。”

“嗯！"瞿行止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哇，林叁雀想，见鬼了，瞿行止走起来算得上大步流星，像被修好的玩具人，会不会下一秒，双腿的零件重新烂掉，摔一跤大的，然后再也站不起来了？走近了，瞿行止脸上的笑意未减，“我不是残疾人。”又说：“你好久没有来公园了。”

罕见的，林叁雀心v情复杂起来，“哈哈好，你真厉害。”“你这样走没问题吗？”

“没事。”

瞿行止顿了下，说：“暂时不能走久了。”一阵无言，林叁雀别开目光，陪伴瞿行止的人没走过来，扭过上半身在看她们，对上眼神了，就朝她招手笑。

这一定是她妈妈吧，五官就能看出来像，林叁雀回应了浅浅的笑容。她和瞿行止说：“加油，下次见。”

瞿行止说：“我会给你发信息的。”

瞿行止发来了一些邀请，林叁雀没有赴过约，偶尔，她会向瞿行止透露自己的去向，接受她的陪伴。

大多数时候，这种陪伴没什么好让她兴奋的。林叁雀听着瞿行止叫她小雀，接过瞿行止送的刺绣小包，上面绣了只白嘴红脚的鸟。<1

瞿行止说，这是精卫，之前不能下地时，她和姥姥学了刺绣。<1“你像精卫，很漂亮……而且，没有人能改变你。"1这种摸不着头脑的话，林叁雀不会深究，她想，瞿行止果然是个外国人。转折发生在游泳馆。

那几天下雨，瞿行止的腿很不舒服，不得不坐上轮椅，还是固执地来了游泳馆。<1〕

工作日的雨天，游泳馆的人很少。

林叁雀游了两圈，看到瞿行止坐在轮椅上，嘴角带笑地看着她，她不予回应，游完一个来回，抬起头，瞿行止的目光不曾离开。、4这会就已经眼酸了，林叁雀把头重新埋下水，又一个来回，再站起来，她抹了把脸，再度和瞿行止对视上。、4

瞿行止身边没有手机，没有书，手上空空如也，就这样，只看着她9林叁雀再次埋入水面，她的鼻腔也开始酸，差点吸了口水，她知道自己想到了谁，是为什么哭。<7

游完泳吃饭，林叁雀沉默着，瞿行止似乎不知所措。她抱歉道：“等我腿完全好了，我们一起游。”“我保证，会很快的。”

林叁雀说：“没关系，你陪我，我已经很喜欢了。”“一直陪着我吧。"<1

这下沉默的换成瞿行止，她说：“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林叁雀笑了，“是的。”

后来的相处算是水到渠成，瞿行止不是惹人烦的类型，很懂分寸。她们聊很多东西，聊得多了，林叁雀发现瞿行止的中文没有那么好，平常说短句非常自然，可要是到了表意复杂的长句，有些词汇需要停顿一会。林叁雀喜欢笨拙得恰到好处的人。<1

她告诉瞿行止，“我中文也不好。”

“小时候，我只看有图的东西，大一些才看小说，遇到不认识的字不会去查，只按照自己的理解继续读下去。”

“后来，我慢慢发现，原来我和别人理解的意思差那么多，我在我的世界，用我的语言，除了我妈妈，没有人懂我。"<5“上了初中，我的语文成绩不好，英语跟着不好，我妈妈当时的女朋友是老师，她经常给我补习，我不喜欢她，所以有一学期认真学习，为了摆脱她追着给我上课。”

“成绩好了，我妈妈却很感谢她…”

林叁雀说着，笑了下，“好气啊。”

瞿行止爱听这种小故事，喜欢看林叁雀说话时的神情。<1轮到瞿行止说时，她想了想，透露道：“高中时，我的同桌爱和我开玩笑，我觉得她在捉弄我，所以抵触和她说话，她却非要缠着我说话。”林叁雀感兴趣，“后来呢？”

“有一天，我和老师提出要换座位，她哭了。”“…她说她喜欢我，她以为我也喜欢她。”林叁雀长长地噢了声，“在一起了吗？"<1“几个月吧，很快就分开了。”

林叁雀点点头，话锋一转，“那时有想过以后和她结婚吗？”瞿行止语塞了几秒，“没有。”

又说：“说不定有？当时年纪太小，什么都有可能想。”林叁雀眨了眨眼睫，再次想起了一个名字。面对瞿行止，她像受过冻灾的人，此后哪怕是永恒的夏季，她依旧愿意尽可能地储备柴火。<4

闲聊到最后，林叁雀陪着瞿行止去了趟医院，看她复健，也听她和医生交谈。

她漫不经心的，一直在走神，只听了个大概，知道瞿行止恢复得挺好的。瞿行止肉眼可见的兴奋。

等人散去，她和林叁雀说：“你刚才听到了吗，我的努力都没白费。”林参雀嗯了声，想，她可千万别说什么我是为了你才努力的这种话。瞿行止目光灼灼，说：“林叁雀，你救了我。”“我很珍惜我的生命，但对生活提不起劲，遇到你以后，一想到你，我就想更健康一点，能和你一起做点什么，陪你更久一点。”“我觉得…你是需要陪伴的。"<1

“你救了我，我陪伴你，很不错吧？"2

林叁雀面无表情地看着瞿行止。<1

刚才预言的话出现了，她没有想象中的嗤之以鼻，瞿行止满足了她未可知的心理需要，给了她非常重要，且从没有人给她的东西。<2一年后，旅游途中，两人逛到民俗集市，瞿行止看上了一对戒指，拉过林叁雀的手让她看，林叁雀也喜欢。

瞿行止买下，打开盒子时笑着说：“我们结婚吧。”林叁雀戴上戒指，"好啊，先拍婚纱照吧。"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