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傅的经验要丰富一点,稍微一琢磨,就猜到了原由:
“这三笔蓝料,应该是三个人物的衣裳”
“既然要求色调淡雅一些,那过于深,过于亮的宝石蓝就不合适画衣饰。”
“要么重新配,要么换一种,但重新配太费时间,那索性不如用调好的钴蓝”
几个师傅一脸古怪:意思就是,这小伙使懒了?
但就算使懒,也不能用钴蓝呀:这玩意一千多度才能结釉,这么高的温度,其它釉料怎么办?“画好后还得涂一层表釉,所以不用钴蓝结釉,能显色就行!”王师傅解释着,“又不可能真的用这样的盘子来吃饭?”
几个师傅恍然大悟:有表釉隔离,钴蓝不结釉也不会散。只要温度不超过六百度,就不会影响到整体图案。
六百度的高温,别说装菜装饭,除非拿火烧
心中转念,几双眼睛一眨一眨,紧紧的盯着林思成手中的笔。
用广彩的织金技法画人,真就是第一次见?
但看着看着,有人发现不对:
之所以叫堆金法,内核就一个字:堆。不管是画纹还是画物,更或是画人,需要对部位先进行多层堆塑,然后再用类似于剔彩的技法,进行进一步的创作。
说简单一点:形成浅浮雕的立体效果。
但林思成这一种,只涂抹两层,远谈不上堆,甚至于连“叠”都算不上。和“浮雕”之类更是不沾边。而且织金法中也没有第一种色料还没堆完,又开始堆第二种色料的画法。
狐疑间,林思成换了新笔,但这次没蘸颜料,蘸的是松节油。
就透明无色的那种,在画瓷时的作用大致类似于画国画时的水:稀释颜料,调节色彩浓度。问题是,广彩的织金中,无论是堆金还是描金,只嫌浓度不够,颜色不艳,哪会用到这个?正怔愣着,林思成提着笔,在油碟上刮了一下,又落在了盘上。
笔尖轻轻一点,然后再一揉,位于盘中那一笔双黄色乍然变淡。又描了两三下,一张人物的脸廓渐渐成形。
这三笔双黄,原来是三张脸?
但问题是,为什么会这样画?
再努力回忆,广彩的织金法中,好象没见过这样的技法。
看一群人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叶安澜捅了捅叶安宁:“这也是绝招?”
叶安宁抿抿嘴:哪是什么绝招?这是最正宗的国画技法,古代的时候就有了。
只不过这几位师傅满脑子都是“广彩”,钻进了死胡同,一时没转过弯来:广彩画法是中西结合,会用焦点透视,会用明显对比,更会用到国画中的工笔。
但没骨法,特别是各种“染”法,真心用不到
咦,不对?
如果用来画广彩瓷,特别是用来画人物的话,确实有点绝招的意思
转着念头,她回了一句:“这是喧染!”
叶安澜是门外汉,听的半懂不懂,但几位师傅却齐齐的一震。
不是刚王师傅不是说,这是堆金法吗?
现在再看,就描了两层,颜料厚度可能还不到零点一毫米,和“堆金”扯不上半毛钱的关系。再看林思成的手法,以及刚那个女孩说的“喧染”这不就是国画中的没骨法?
所谓没骨,即无骨之意,说直白点:不用墨线勾勒轮廓,通过水色交融一次性完成物象塑造。就象林思成现在画的这个
下意识的,几个师傅回过头瞅了瞅。谁都没说话,但王师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也怪他,先入为主:既然画的是广彩,那肯定用的是广彩的技法。但这小伙连钴蓝都用上了,还说什么广彩不广彩?
他哪怕在这只盘子上画一幅水墨山水来,都不出奇。
但出奇的是,他竟然用没骨法画人物?
不是没有,但很少,没骨法大都用来画山水、花鸟。如果画人物,大多用的还是工笔。比如恽寿平,史上没骨第一大家,但画人物时,依旧用的是工笔。
倒不是没人用,比如任伯年,经常用没骨法画人,但无论是质量还是意境,都不远不如他的工笔人物。不出名的也很多,但正因为画的不好,才不出名。
画瓷的就更少了:粉彩俗称“没骨彩”,即开始用没骨法画瓷,才始有的粉彩。但粉彩人物瓷器,依旧沿用的工笔技法。
原因很简单:没骨的内核在于“染”,与工笔相比,更重写意。说直白点:景与景之间的撞色边界相对模糊。
如果是作画,不论是画山水或是花鸟,那当然无所谓:写意讲究的就是以形写神,似于不似之间,模糊一点当然没关系。
但如果画瓷,就必须得考虑:高温下,色区会不会缩小,更或是过界。前者还好,如果是后者,你连眼睛鼻子都分不清,这还叫什么画人?
敢用没骨法画瓷的,不但得是老手,更得是高手。
所以老师傅有点没看明白:有更安全的方法不用,为什么要要冒险?
但随着盘子上的景物越来越多,老师傅渐渐明悟:从这小伙提笔画这盘开始算,过去了多久?顶多十分钟。
就这么点儿时间,他竟然已经画了大半:人物、书案、山石、园墙、青松、古树?
现在,他已经开始补充细节:桌上的笔,树上的叶,怪石上的眼。接下来,再补一下盘边,这盘子就算是画完了。
满打满算,顶多也就十来分钟。
再看站他身边,就之前要求他画广彩打那个女孩,老师傅的脑海中闪过一道亮光:林师弟,你那个先描后画的画法太慢了,还是广彩快…
广彩快吗?
确实要比斗彩快,因为不用考虑青花会不会晕散,釉上彩的彩料会不会污染釉下彩的图案。既然不用考虑线宽,下笔当然就快。
但还有更快的:没骨法。别说线宽了,甚至不需要勾线,不需要填色,更不需要堆彩、织彩、封彩。只要功夫到家,甚至不需要起草图、打底稿,笔拿起来就能画。
但问题是,你首先得功夫到家。
可以这么说:干了大半辈子,画瓷的名家见过不少,敢象这个小伙这样,连盘子都不多瞅一眼,提起笔就画的,他一巴掌就能数得过来。
也不止是老师傅,慢慢的,几个师傅也回过了味。
画瓷先学画:会画画的不一定会画瓷,但会画瓷的绝对懂画。他们虽然干的是广彩,但根子上学的却是中西兼合:国画加油画。
所以,他们至少懂:没骨法确实不用勾线条,也不用打底稿。但没说不需要提前布局、分区。打个比方,画院即兴考试:给你扔一张a4纸,然后给你即兴命题,画什么名着中的什么人物。学生是不是得考虑,如何在这张纸上画出足够出彩,足以让他得高分的题材?
而纸就这么大,你是不是得先设计:取材什么样的故事背景,画哪些人物,配什么景,以及表达什么样的中心思想?
包括人物的性别、身材、衣饰,景物的种类、大小、颜色,以及所有所有的这些东西,应该处在画中的什么位置。
别说提笔就画,设计图要少了七八张,都得夸他一声学得好。
再看林思成画的这些:花园、青花、古树、怪石、书案、绣墩、三个人物。甚至于还有笔、画、筒(笔筒)、书来,就问你颜色多不多,就问你纹饰满不满?
问题是,那盘子不过八寸(直径二十公分),画了这么多东西,竟然和谐无比?
信不信,哪怕给画院的教授,他最少最少都得构思个把小时才敢提笔?
但给这小伙,仿佛那女孩说让他画《西厢》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这盘上的那个位置应该画人,哪个位置应该画景。又各是什么颜色,是大还是小。
甚至于,他起笔到现在,他中间没有停顿过一和秒
下意识的,王师傅的脑海中浮现出八个字:胸有成竹,意在笔先。
这是没骨法的最高境界,没骨大家中,就只有郑板桥有过这样的评价:他画竹子的时候,就从来不构思,更不用设计,动笔之前,心中就已有了完整的构图:就象这个小伙,拿起笔来就画。
但问题是,那是郑板桥。
正惊诧不已,林思成将笔一搁,拿起盘子:“麻烦师傅,烘干!”
画好了?
确实画好了:
乍一眼,不大的一只盘子,感觉没一点儿空的地方。
倒是挺满,但远没有广彩那么浓,那么艳。包括用的技术,也是和传统的广彩大相径庭。如果要较真,也就最后的盘边用了一点广彩描金的技法。
但整体效果却出奇的好:景物虽多,却井井有条,不显一丝拥挤。
颜色虽多,却和谐与共,淡雅清致。
特别是那三道钴蓝,如画龙点睛,恰到好处。
看了好久,一群师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复杂莫明。
不说什么意境,气韵,只说眼睛能看出来的东西:构图、布局、主次、设色、衣饰,乃至于笔墨这是十来分钟就能画出来的东西?
拿去扫描复印都没这么快的
叶安澜不懂画,但她会看人:看那几个师傅一动不动,象是被震住了的模样,就能知道这盘子画的有多好。
越想越是开心,她咧着嘴笑,吡着一口大白牙。
叶安宁提醒了一下:“待会你别后悔!”
“我为什么要后悔?”叶安澜看着盘子,“总不能,林师弟没用心?”
叶安宁摇了摇头:驴唇不对马嘴。
他见过林思成作画,即便画工笔,不一定就比这一幅画的好。
但这是在作画的前提下,而现在,他画的却是瓷。
会画广彩的人有很多,但会画斗彩的,有几个?
光是一道颜料配调,就能难倒九成九的老调釉师。
如果林思成画成了,这样的东西该有多稀奇?
“我知道啊,你刚才说了!”叶安澜笑眯眯的,“但我就喜欢这个!”
你是觉得,即便能画得出斗彩来,也不一定烧的出来
叶安宁点点头:“你喜欢就好!”
话音将落,之前送去烘的那只盘子取了出来,林思成放在一边降温,又拿起另一只空盘。
这一次,他画的是给陶安的那一只:三娘教子。
林思成刚一起笔,师傅们齐齐的瞪圆了眼睛:这又是什么画法?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