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已是晚春,山里却还无暑气,杜鹃尚是新开,晨间甚至有些许寒意。哪怕接近正午,青石板也只是被晒得温热,坐起来尚算舒适。
不过现在被眼睛闪闪发亮的师弟师妹们围着感觉也不错,虽然别人怎么看自己其实没太大所谓,但那些小动物一般真诚而清澈的眼神让人心暖暖的。清旷的话,以前一起在外历练的时候总是一下子就能跟小孩子们打成一片,自己则多少有点被敬而远之,想起来其实有点羡慕。
“这剑术若是简单来说,便是以己之长攻彼之短,以最锋锐的剑刃击向对手最薄弱的空隙。道经上有‘庖丁解牛’的典故,其言‘以无厚入有闲,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我认为可为剑术之精要。”
清涣稍一顿,自问后自答:“关窍便在于‘剑气’。前面的持剑技击之术仍然只能称为凡俗剑术,学会运使剑气便是蜕变到了第二层,或可称为仙家剑术了。”
清涣讲完后一顿,已经很努力克制自己去讲剑理了,一直在从玄门的角度论述剑术,毕竟今天是讲道而不是论剑,而且连常郁师叔都不能完全听懂他的剑理之论,来之前清俨也狠狠地警告过他。
清俨常为门内剑修“发剑疯”头疼,他的两个弟弟更是翘楚,有论断:清旷作为典型的“剑痴”是有自觉的,且不喜遮掩,每每都是故意发剑疯;清涣表面能做到温文尔雅,骨子里却是不逊,发起剑疯来都是情不自禁、毫无征兆,更为恶劣。
这时却有点回味过来,这下误人子弟不比清旷差了,不禁有些头疼。今天的目的是为弟子们启悟道途,前面都是循序渐进、款款道来,现在谈至兴起之处却是壮怀激烈、极尽推崇,作为师者失了中道,怕是会狠狠地“带坏”这一批人,助长乌桑派颇为诟病的“爱剑甚于慕道”的“不务正业”之风。
“凭着剑气,清旷师兄和我不过筑基境界,准备之后也可破开金丹蛇妖的护体罡煞。世间术法少有这样以弱破强的凌厉,故剑气也有被称为‘剑煞’,取其可与罡煞试锋之意。修道是逆天之路,修行途中难免有所争端,很多修士都会学上一手剑术以备不时之需,即使没有兴趣也至少要学一点来知己知彼。当然玄门以道为主,以术为辅,不可忘了主次而耽误大道。”
这个应该不算是自己带歪的吧?欸,讲都讲了,克制一点应该问题不大。
“执兵相击,古已有之,不过生灵之本能;等到学会总结得失,再得以师徒相授,不断推成出新,才成为‘剑术’。初时不过是‘我’之本能,再变为‘他’之传承,最后归为‘我’之阐述发散,形而上之可谓道。佛门有机锋曰‘初见山是山、再见山不是山、终只见山是山’,剑术之道,我以为妙便妙在这‘峰回路转,明心见我’。”
“好了,修道终不能一蹴而就,今天到此为止,还望各位回去后好好梳理一下这‘玄门内丹大道’,此为我等修行之根本,不可不费心。”
清涣将剑束回腰间,正待离开,只见以清岚为首的几名弟子围上来,其中也包括今日初试剑的劳苦少年清实。
乌桑派收弟子没有严格的师徒传承。将弟子引入山门者称“度师”,如清涣的度师便是常郁师叔,内门弟子大多是自己的长辈,外门则一般是外派出去主持各道观、学宫的弟子,比如常郁师叔之于清实。入山门后,则会由“座师”统一传授基础的修炼法门,后面是每天的自主修行课业和定期考校。每月再会安排几次内容不固定的讲道,讲者也可称为座师,属于金丹以上修士需要履行的宗门义务。
高境界的修士在漫长的时光里渐渐磨去与凡俗的牵连,事实上,修行界的长生真人多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与出身宗门都有些若即若离。岁月最是无情,金丹以下的弟子对于宗门而言终究只是过客,“仙凡两隔”最是现实不过。及至金丹,修士算是趟出了自己的一条路,轻易不会变更,此后若有大修提点固然能少走很多弯路,却不似是师徒间薪尽火传,更像是问道有先后的“同道”而已。
虽无师长耳提面命,乌桑派却有不知凡几的同辈间部组、会社。有的是宗门正式确立并传承下来,如清俨领衔的邢律部,一直以来负责监察风气、惩戒不法;又如弘法部,负责安排弟子的课业、考校,清涣今日的讲道便是由他们通知;藏书楼还驻有传法部,专门负责整理宗门典籍,也收集、甄别弟子们外出历练带回来的各种功法、见闻,还会编辑目录供弟子们查询;又如与其他宗派、朝堂打交道的司礼处、安排历练的功德堂……
只不过这一切对于新来的外门弟子都是云山雾罩,短时间难以厘清。而内门弟子则从小耳濡目染,入道之初便清楚地知道该怎样获取自己需要的功法、找到可以为自己释惑的人,两相比较,外门弟子仿如入宝山而空手回。内外门之别,并不是权限或资源上有什么生硬的差别对待,更多是落在这份认知上。
话说回来,清岚出身宗门,自然不会不了解该怎么挑选剑诀,此番过来大概是为外来的同门指路吧。真要说起来,包括当年的自己和清旷,乌桑派内门出身的弟子大多没多少敝帚自珍的想法,并不吝于指点一下门路,心思还算纯粹,并不像清旷说的那样不堪。
“另一处是当然是藏书楼。藏书楼初分‘法部’、‘术部’、‘艺部’、‘别部’,因为我们乌桑派所藏剑术众多,后又单开一部‘剑部’,可以找传法部领一份目录。我就简单说说几门公认的上乘剑术,具体的话你们可以请教传法部的师兄或传法长老,若是运气好还可以找到常朴师叔指点几句。”
“大风剑歌”是很多人的入门剑术,易学却并非不易精,学成后威力也是上乘,清旷便是精研这一剑术。
“‘落霞剑诀’剑气内蕴,谓‘水底明霞十顷光’,威势不比前两部,剑意层次上却丝毫不差,更有一式绝妙的御剑之术,施展来有‘一水西来,千丈晴霞’之势,端的是凌厉异常。”
“此外还有‘磐石剑诀’,攻守兼备,值得推荐;‘残阳驻天剑诀’能学得几分大日气象,立意不俗;‘玄都御雷剑经’,嗯,这个要求雷法的天赋,基本没人学会;‘双燕伴飞剑舞术’,身法很有可取之处,适合辅修……”
自己的“心法”和剑意大概是别人没法复制的,这么久了他当然有所自觉,暂时也没有能力为后人开辟一条新路,所以还是说的老生常谈。
这几人能在剑道上走多远呢?平心而论,修习剑术确实称得上“不务正业”,每一名乌桑派的修剑之人早晚都要做抉择。金丹之道讲求中庸,“我”与道合,修剑则要明心见我,“我”在道上,剑与丹谁主谁佐,容不得含混,久之便是剑心蒙尘——不做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自己愿意为剑付出也就罢了,鼓动后人走剑道并不是正途。一边是阳关大道、直冲青天,一边是晦暗不明、荆棘丛生,这甚至称不上是选择。但也就是这常人都不愿浪费时间撇上一眼的歧路口,也会有直钩无饵却能上钩的蠢鱼蹉跎不去。
轮到自己又该怎么选择呢?清俨曾问自己为何拖了这么久却突然在这时结丹?最近经历了挺多事,常郁师叔的彷徨与无奈、“千年之劫”的影子、“剑利伤鞘”的长久无解……不,骗不过自己,是有点“累”了。林讷祖师预想了一条全新的道路,而后花费百年也未竟全功,自己当初虽然想都不想就决定将这项事业继续下去,十年余来也是成就非凡,但要说看到了成功的希望,那是一点也无的。路太遥远,且无人可以倾诉苦闷,最能理解自己的常朴师叔庆贺自己成丹时说“吾道不孤”,说的显然不是真正的剑道。林讷祖师当年在满山同道的赤堇有几个真正的理解者呢?
此刻选择结丹并不是放弃剑道,至少暂时不是。很多时候放弃不是一瞬间的下定决心,而是在无尽的繁琐、拖延中把耐心消磨殆尽,而后无疾而终。金丹已成,再要改易道基就没那么容易了,在“丹”与“剑”的岔路口向“丹”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该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