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讲古(1 / 1)

枚拓剑解 氩气刀 3895 字 2025-03-31

剑势沉重,有如自山顶翻滚落下的巨石,人力不可辟易。

清涣却似是早有预料,向右前方自然地跨出一步,反手拔剑格在左额前方,而后手腕一振将来剑弹开,扑面而来的剑气也如水流遇阻,一滞后打着漩向两侧分流淌走。

老道也没有追击,一跃回到原地,悠悠然收剑回鞘,面堂可见红润,笑颜更是不减。

“一别数年,你这剑术越发见俏了,当年懵懂小童出落至此,总算没辜负你双亲的托付。”

“师叔风采依旧,容光更胜往昔,再没有比这更令人安心的了。”

清涣收剑,顺便从芥子袋里拎出一坛酒,“元江酒,特意留下来给您老的。”

“还是师侄懂我!”老道指着清涣,边大笑边迎上前。

“真是别致的问候,乌桑‘剑派’果真名不虚传。”清雅的女声传来,方才似是收敛着气息,现在才注意到门旁还有一位陌生的年轻女冠负手而立。明眸皓齿,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轻笑,青丝束成整洁的道髻,简单别着一枚古朴的朱红色木簪,一身月白色道装,唯有一条明黄色腰带作为点缀。有诗云“姑山半峰雪,瑶水一枝莲”,用在此处再是贴切不过。

清涣有些意外,方才注意到那里有人却下意识略过了,来人显然修为不俗。仔细看的话,周身气息圆融无碍,勉强能够斩下去的破绽只有一两处,相比之下,资历更老的师叔身上一眼就能看到五六处。

老道挽着清涣上前见礼,笑着介绍:“见笑了。这位是太平道的客人,年纪与你相仿,已是成就金丹,道门魁首出来的俊彦当真不同凡响啊。”

太平道和乌桑派同属道门南支,只不过前者是与北方巨擘正一道分庭抗礼的南方魁首,而乌桑派虽不是小门小户,但也只能在东南一隅称雄。加上吴越古来是化外之地,民众断发纹身,好勇斗狠,上至君王、下至贩夫走卒无不爱剑,乃至史家作《越绝书》竟是留专门篇章记载名剑,为天下仅见。故乌桑派份属道门却习剑成风,往上追溯的话根子就是歪的,创派祖师和首代弟子里大半是以剑术而非“道德高深”留名,在修行界得了个诨名曰“乌桑剑派”,更有好事者将乌桑派与北地道门里“拜真武大帝并略懂拳脚”的真武宗合称“南剑北拳”。

女冠倾身见礼,道:“太平道苏柒。此前常听张师伯念叨东南‘流水剑’,当为道门新生代翘楚,所以是真的‘久仰大名’。“

“师姐说笑了。当年承蒙张前辈搭救、赠符,已是难以回报之恩,小有薄名更是全靠前辈提携“,女冠说话总带几分跳脱,虽是初见却不由心生亲近,清涣语气也放随意了些,”再者我虽在剑术一道上略有心得,但自知终是走了偏锋,难比贵派道法精深。张前辈那一手劾召金甲天兵,荡魔除妖如犁庭扫穴,我一直眼馋得紧啊,可惜怎么也学不会。“

“师伯是符箓大家,尤擅拘灵遣将、劾召鬼神之法,不过大部分时候出手都是黄巾力士、黄巾力士的,没什么看头,师弟你倒是有运道的。“

“你一说我想起来了,虽然看着气势磅礴,还真只是黄巾力士。这黄巾力士里竟还有这么多门道,是我才疏学浅。”

常郁师叔听着一楞,笑骂道:“连天兵和力士都能看岔,你小子只怕是个假道士。说起来山上的风气确实不行,个个不学无术,只知埋头练剑,凭的让同道看了笑话。”

一阵寒暄过后众人进屋,老道也不客气,直接拿着那坛元江酒招待两人,同时说起正事,“十天前‘堪元阵’发出警报,我在校查后确认是‘煞栓’,便按常规报备宗门、调度人手,同时准备镇祓仪式。本来以为这次与以往没什么差别,但苏师侄突然到来,警醒我这里另有玄机。”

常郁看向苏柒,后者点头接过话题,声音不急不缓,“此事还得从头说起。两千年前定鼎之战后,半妖王朝最后的妖圣帝辛血祭自身、诅咒这方天地,使王朝祭器万妖鼎中积聚千年的血煞之气全部散入地脉。当时先祖们来不及阻拦,且覆水难收,只能寄望于天地元气自净。因为初期影响不显,久而久之便无人在意了。“

“直到一千年前道术之争爆发,修行界、凡人界皆在无尽争斗中衰退,时人才发现血煞之气早已如附骨之蛆纠缠在地脉深处,天地元气已成毒害修行、败坏人心的瘴气。先祖们痛定思痛,纠合整个修行界在主要地脉穴窍打下道楔减缓元气流转,并设下阵法监测、净化。然流水放缓多积淤泥沙,元气流转放缓后则易壅塞,血煞之气亦附壁成栓,重灾区便是那些打过道楔的穴窍,故需要定期镇祓。这些都是老调重弹,不过跟接下来我宗长辈的推测有点关系,还请恕我赘言。”

苏柒提到的前因后果算是修行界的常识。地脉穴窍所在多半钟灵毓秀,最适合修行,但凡要在此开宗立派就必须同时担起监察道楔的责任。千年来修行界变迁不断,道门南北分流、相互对峙,佛门因理念分宗,儒家心学推陈出新,上古术法第一大派五行宗没落,剑道圣地赤堇山昙花一现,后起之秀更是如过江之鲫,如乌桑派便是其中翘楚。因多有传承中断,很多上古秘闻已不可考,惟道楔一事是各派重中之重,不可不察。或者说对此重视不够的都已在历史中湮没于血煞之祸,存活下来的就算自己没吃过教训也肯定帮人收拾过烂摊子。

太平道可谓此界传承最完整的宗门之一,这些古事经苏柒娓娓道来,比之小时听自家师长讲古条理更为分明,温故能知新,清涣自无不耐。即使是全无新意的无聊话,由端丽佳人讲来想必也是值得一听的。

苏柒顿了一顿后,继续说道:“据传半妖王朝最初开疆拓土时曾斩杀大量荒古凶兽并将之血祭,我宗典籍记录的定鼎之战里有几处疑似妖圣驱役凶兽残魂的表述,千年前道术之争时亦有听说凶兽作乱。我宗长辈一直怀疑,当初散入地脉的不止是血煞之气,还有凶兽的残魂,而这怀疑在最近得到了证实。师弟你还记得那年你对付的蛇妖吗?”

清涣正在消化这些平时难得听说的秘事,却不想还能与自己有所关联,不过稍一联想确实能猜到,斟酌语句开口:“那只蛇妖身上确实有很多疑点。接到消息是筑基级别的妖物,没过多久遇上时却已结成妖丹,对战时还用出一种激发血脉的奇特法门。最奇怪的是那一丝真龙气息,我一度怀疑是传说中的远古血脉觉醒,现在看来……”

苏柒颔首,脸色带着几分郑重,“正是。我宗长辈注意到近年来有不少妖兽出现似是而非的‘血脉觉醒’,而距道术之争又已是千年,难免往这方面想,但一直都缺乏一锤定音的证据,直到张师伯带回那条蛇妖。”

“可以确定的是,自定鼎之战至今两千年来,没有任何真龙现世的记录,也没有任何一个有名有姓的大妖是身负真龙血脉的。锥处囊中,其末立见,真龙血脉这样的霸道之物怎么可能籍籍无名地传承两千年而始终没有崭露头角过一次呢?”

“当然,硬说起来也不是绝对不可能。为了找到最后的证据,宗内多位长辈联合各派同道按照古法炼制了一件法器,终于在近期走出最后一步,借助法器之能剥离出了那枚来自两千年前的真龙残魂碎片。”

苏柒说着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樽手掌大小、四足两耳的青铜方鼎,鼎身遍布难以看清的神秘纹饰,鼎内漆黑幽深,探出神识也无法见底,“当然这个只是子器,但也有初步剥离残魂碎片之能。我此次下山便是奉命前往几处按师长推测可能出现残魂的地方,以此鼎剥离、收纳碎片带回宗门。”

清涣接过鼎器仔细观摩,试着运转法力发现晦涩难明。也是,“从蛇妖身上剥离出残魂碎片”,此举在玄门道术体系中并不常见,倒有点像是魔门的裂魂之术……不过鼎的炼制手法虽有很多古奥之处,大体上却是当世道门的常见形制。

常郁此前已听过一遍,此时仍不免唏嘘,“风雨欲来啊,希望不要重演千年之劫。”

清涣将法器返还,说起来时所见:“我经过观下最近的那处村庄时,发现村中老者有稍稍沾染血煞之气,虽只是更易疲惫的程度,但最好不能再拖了。”

常郁郑重点头,“仪式已准备完毕,也算过时机,明日正午正是近期阳气最盛之时。我会亲自主持镇祓,苏师侄见机剥离残魂,清涣你来为我压阵。”

清涣见师叔满脸肃穆,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不再多言,只是点头应是。

再议定一些细节后,常郁送两人去休息。行将走出门时,清涣突然回头笑道,“我再陪师叔喝两杯吧。”

房内只剩下叔侄两人,各自饮酒,沉默半晌,由清涣先开口。

“如今想来,二十年前那只妖兽也很可能是接触过‘残魂碎片’。”

常郁面色复杂,叹道:“想来是的。当年我与那妖兽两败俱伤后暂时撤退,盘算着养好伤立刻找上门。但不知为何那妖兽的恢复能力远超过正常,且狡诈程度、凶性也非比一般,竟懂得反过来上门偷袭。现在看来并不是什么‘血脉觉醒’,而是残魂碎片的影响。说来还是我自视过高,思虑不足,可惜连累了好心收留我养伤的……”

“师叔!”清涣出声打断,而后语气放缓,“我从未因此事怪罪过师叔。”

“修行后灵台清明,我想起很多幼时之事。虽然身为人子不应揭短,但我父亲从来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他自认‘游侠豪杰’、‘急公好义’,乡里人则觉其志大才疏,刻意疏远。我只记得他大多时候都是孤僻阴郁,唯独收留师叔养伤那段时间是他鲜有的‘人生得意’,直到最后他也没有一刻为此后悔过。”

老道沉吟半晌,只是苦笑,“妖圣遗恨回响两千年不绝,今人仍得战战兢兢面对那流毒;老道兜兜转转二十多年一事无成,事到如今才得以一窥当年的只鳞半爪。如此方知,天意不可测,天道、不可违!雷霆雨露啊,均是这贼老天的天恩!”

到最后老道有些激昂起来,闷下一杯酒,面色更见红润。

清涣几度开口又停下,最后尽量平淡地发问:“有几成把握?”

老道没有正面回答,笑着拍了拍剑鞘,“持三日粮。”

见清涣没有回应,老道摇摇头,仍是笑着,“我倒没想过会是你过来。”

“清俨告诉我的,说你这需要人手。我也许久没有下山了,静极思动,顺便给你把酒带来。”清涣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只是喝酒的速度加快了。

“现在知道情况了吧,怎么样?我出岔子的话能兜得住吗?”

清涣喝了一口酒,没有任何犹豫,“一丈之内的话没有问题。”

“那就好。”

之后两人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