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我问青霄(三)
一路逃亡,从郦城逃到大乐之野。十三脑海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目睹上官锦自杀的瞬间,彻底断裂。
他跪在地上,像是被人抽空了魂魄。
“少爷!”
“少爷…“他只是一个下人,一个无名无姓的暗卫,却在这一刻,成为天底下唯二听过那个名字的人。
十三心口有伤,脸上也有伤,血渗入了眼中,把天地都染成红色。他痛得蜷缩身体,跪下去。却在污血般暗沉的世界里,视线摇晃,看到了一角华贵的金红长裙,缓步朝他逼近。
她腰间所佩的琉璃饰,相碰清脆作响。
十三这一瞬间,感受到了来自灵魂的恐惧。他大脑昏沉,想的是,少爷,你比我都还要天真。你是怎么敢的呢,敢当着五阶巅峰名家家主的面,使用命咒。观星台成立,少了【婴】潜在的威胁,上官琉璃在阏伯台本就没有任何顾虑。她棕色长发绾成高髻,仪态雍容华贵,走到中央,视线下垂,冰冷俯视十三。上官琉璃安静看着他,神情淡漠,没人能猜出她在想什么。十三已经做好今日必死无疑的打算了。
上官琉璃心狠手辣,她怎么可能会为自己的孩子留一个隐患。在绝对的修为差距前,上官锦最后的负隅顽抗,也跟跳梁小丑一样。谁料上官琉璃若有所思地笑了,她说:“上官锦最该恨的,其实是上官奕啊。”
“至今为止,所有亲耳听过那个名字的人都死了。”上官琉璃叹息道。
“如果没有那个能力成为神器最后的主人,就该提前做好,被诅咒杀死的准备,不是吗。”
十三痛得意识模糊,弯下身,额头和脸几乎紧贴着地面。上官琉璃阏伯台上杀死十三轻而易举。
一个命如草芥的影卫,今晚她想杀他,没人会救,也没人能救。多么可笑的命咒啊。
她杀了这个影卫,命咒不就结束了吗。
可是上官琉璃迟迟没有动手,她眯起眼,抬头看了夜幕。阴阳家观星台的天,总是澄澈透明,你仿佛能看到命数运转的轨迹。她看完天空,又回头看了眼上官巧。
上官巧被上官锦突然袭击,怒不可遏,一贯的从容淡然都没了,气急败坏地抹脸。他旁边阴阳家那位小郡主也吓住了,但她很善良地给他递过一块帕子。“你、你还好吗。"姬珠紧张问。
“我好不好,你看不出来吗!"上官巧都懒得再虚情假意了。上官琉璃收回视线,她不动声色地抬手摸了下鬓上的珠花,偏头轻声说。“我没有去听那个名字,但我知道【太古遗音】上一位主人的生平。”她忽而一笑,淡淡道。
“活下来吧,他需要一个敌人。”
上官琉璃说。
“既然要承它的命,那就总需要一个敌人。”“你运气很好,善良又忠诚的人总是运气好。或许兰夜会在你面前失败很多次,但他一定会成功最后那一次。”
上官琉璃笑着看十三,呵气如兰,意味深长缓慢说。“因为啊,运气好的人,不会成为【太古遗音】的主人。”“十三!“谣千灵再也无法维持冷静,抿唇,从座位上跑了下去。王良只觉得旁边一阵风刮过,再然后,就见谣千灵跑到了阏伯台中央,搀扶起那个快要昏迷的影卫。
谣息神色冰冷,呵斥:“千灵。”
上官琉璃却伸手拦住了她,笑着说:“谣息长老,冷静冷静。我难得见千灵小姐有那么冲动的时候,你又何必做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呢,说不定,以后我们名、医两家,还能成就一段好姻缘。”
谣息冷冷瞪他:“这你就想多了,千灵医心圣手里的′医心,可根本没有情爱两字。”
上官琉璃笑着点头。
她根本无所谓谣千灵对这个暗卫的感情。
有施溪和姬玦的交锋在前,姬玦的感情变化,可远比这值得深究多了。她转过身,和施溪视线对上。施溪面对这位名家家主,时刻谨记自己的人设。怀抱千金,朝她一笑。眉眼在月色下盈盈,衣袂若天水之青。上官琉璃很危险,诸子百家的一家之主,就没有简单角色。上官琉璃笑说:“小钜子,你可真让我惊讶呢。”施溪天真眨眼:“我可以当这是上官夫人在夸我吗?”上官琉璃:“当然。”
她也笑着朝他眨眼。
“下次见,小钜子,我会留在稷下一段时间,或许有机会,我还可以给你上课。”
施溪:“不胜荣幸。”
上官琉璃要离开阏伯台,上官巧跟着起身。他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放过那个暗卫。命咒血溅到他身上的时候,上官巧恨不得把那个叫十三的废物,也跟着他主人碎尸万段。
“娘……”上官巧眼眸阴沉。
上官琉璃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太古遗音】出世的那一天,你会知道答案的。”
上官巧恨恨道:“我昨晚在稷下大牢,就是因为这个暗卫失败的。”上官琉璃笑:“哦?是吗。”
上官巧:“我早晚会杀了他。”
上官琉璃:“杀他不急,你不如先想着,接下来在稷下,该如何面对姬球和施溪。″
上官巧错愕:“姬玦会留在稷下?”
姬玦二十多岁,就位高权重,身为婴宁峰的主人,怎么会待在稷下。上官琉璃:“十之八九吧。兰夜,你头发上有东西。”“嗯?"上官巧抬手,自微卷的长发中,取出了一小瓣花,并不是阏伯台的桃花。纤弱、细长、鲜红如血。是姬珠给他的帕子上掉落的。上官琉璃看着这一幕,突然问:“兰夜,你觉得姬珠郡主怎么样?”上官巧想也不想:“蠢。坐我旁边嘴就没停过,一直在吃东西。”上官琉璃:“但她很出众不是吗。”
上官巧:“是姬这个姓氏出众,跟她这个人没关系。”上官琉璃:“兰夜,下次不要再那么以貌取人,我其实还挺希望,你和这位姬珠郡主能交好的,最好啊……能成段红鸾佳话。”上官巧表情扭曲。
如果说这话的人不是他母亲,他已经恶心得想杀人了。他垂眸,眼里掠过刻骨冷漠的寒光。
“我要娶妻的话,只会娶一个能完全被我掌控的女人。我杀她都无人在意的那种。姬珠是很蠢,但她并不属于这类人。”上官琉璃嗤笑:"你这话最好别让法家的人听见。”上官巧:“我在法家那里早就不是什么好人了。”上官琉璃:“兰夜,我希望你爱上姬珠,不为别的。仅仅是为了你需要一个爱人。”
一一你需要亲人、朋友、爱人,以及宿敌一般的仇人。引你走向那条注定孤独的路。
阏伯台上,名家离场。逍遥子也没久留,带着小渺离开。谣息拗不过谣千灵,答应她,把十三带回去疗伤。王良、陆鸣,其余弟子,也没多待,陆续离场。宁王扶着公输渊起身。
施溪频频往审判台的方向望,却被相里琛强硬地带走。“你给我回去!”
阏伯台从热闹变为冷清,人来人走,最后,只剩一地月光。廉贞心惊胆战,生怕姬玦发难。
可是从头到尾,姬玦都只是安静看着所有人散场,像是一个局外人,看戏剧落幕。
人都走光了。
姬玦:“廉贞,还不带郡主回去吗?”
廉贞惊醒:“是,殿下。”
他最后还是去把姬珠领了过来。
姬珠有点怕这位表哥,她和他有亲缘关系,可她一直只是喊“殿下。"双璧城,人人都喊他“七殿下。”
姬玦拿起荧惑尺,从审判台上站起来。
他对姬珠没什么恶感,毕竞和婴做交易的是她哥哥。可没有恶感,不代表,他以后会留她命。
玉衡好奇:“殿下,您为何没让上官奕说出那个名字。”闭关前,殿下派摇光去郦城调查上官家的事,不就是为了【太古遗音】吗?姬玦:“没什么区别。”
姬珠深呼口气,攥紧手指,低头看落花。
姬玦却突然问她:“关于施溪的记忆,你哥哥给你留了几分。”姬珠在沉睡前,肯定知道,自己会调查此事。所以不会给他“妹妹",留下任何会被他抓住把柄的记忆。姬珠说:“一点点……我是在鹊江旁边的古庙,和施溪遇到的。”姬玦颔首:“继续说。”
于是姬珠,一五一十都说了。她在婴宁峰被七杀等长老保护得很好,哥哥从来不让她出来,去面对姬玦。
可她在璇清殿见过这位表哥很多次,连带着也和阴阳家许多人一样,见到他,止不住害怕。
当姬珠说到,施溪那一句“我的爱人,可是被你们秦国皇室害得不浅呢”时,玉衡和廉贞都惊了,万分错愕抬起头。姬玦支着下巴,低笑了一声。
姬珠:“坠海后,我的记忆就断层了。”
姬玦说:“这应该是你第一次离开秦国吧。”姬珠抿唇,不明所以,点头,…对。”
姬玦淡淡说:"留下来吧。”
姬珠:“嗯?”
姬玦:“一个优秀的舞者,不该对七情六欲,一窍不通。你想学那支舞,总要先入世的。”
懵懂天真的暴食恶鬼,躲在一张纯洁无瑕的少女皮下,她自己都不知道。见到施溪的那一刻,姬玦就放弃了原来引祸诸子百家的计划。观星台赠予施溪,只是他觉得,施溪或许想知道那个名字。没记错的话,当初云歌施溪金丹破元婴,就是借助了神器的力量。或许【太古遗音】对他有用,消音只是不想施溪被诅咒影响。不过,他的目的,换种方式也能达成。
姬玦收尺,往台阶下走,眼神深冷,对姬珠说:“留下来,把稷下当做你的第一个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