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风起青萍(十四)
密室内的五行扭曲。
那条红色的游鱼,绕在天权身边,尾巴曳出一圈又一圈的银蓝色水纹,像是海的涟漪,又像是流星轨迹。
天权并拢两指,竖于眉眼前,低喝了一声:“去!”一瞬间,天地间术法暴动!
高悬于空的红鱼一分为二!两条鲤鱼衔尾追连,形成一个玄妙莫测的“圈”。它们和随水流一起,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个巨大旋涡。施溪站在原地,抬头,眼眸一片冷漠。下一秒,他眼前的场景就变了,他被彻底带进了那个旋涡里。
极致扭曲的空间,崩裂出巨大缝隙。
那个缝隙四分五裂,撕开一个全新的世界。猛烈的灵气撞碰,让施溪情不自禁闭了下眼,等他再度睁眼时,已经进入了天权的星域内。
天和地都是黑色的。
地上是静静流淌的死水,天上是清冷闪烁的群星。星域里没有氧气,施溪选择闭息。
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现在的感觉的话,或许就是直面宇宙。他像是站在了万千恒星面前,时间都不再流动。施溪眼中红灰相交,衣袍和黑发无风自动。他以前从未研究过这个世界。
毕竟跟古人相比,现代的科技和思想,好像怎样都是进步。但他忽视了,这里是术法时代。
六州无论是科技和思想,其实都不逊后世,甚至超越后世。毕竟,人人平等的前提是,人都会生老病死,都有同样的劳动价值。但在这里,术士已经不完全算是“人”。
他们辟了五谷,舍弃情欲,做任何事都不再依赖于社会关系,甚至于,他们还拥有着毁天灭地,排山倒海的实力。
在这样的时代里,墨家钜子提出"平等"的观念,也无怪会引起齐国【桃源之祸】,无怪会让鎏京成为这么一个天堂和地狱共存的城市。施溪讥讽地扯了下唇角。
他松开手,全神贯注体会这种,不光呼吸重力,连视觉、听觉、嗅觉,心脏血液,新陈代谢都被影响的感觉。
闪耀在星域上方的星星,并不是点缀,它们是每一颗真实被记录的恒星。那种强悍的,恐怖的,剧烈到可以把人撕碎、将他五脏血液都带离皮肉的力量,是引力,也是斥力。
施溪抬了下头,天权的星域里,甚至只有几百颗星星。而当初姬玦的星域,上面是一片银河。
…那是阴阳六阶的实力,也是东君的实力。施溪这一次没打算用武器,他松开手后,【千金】直接掉在了地上。天权见此一幕,眉心紧锁。
不过他很快就神色冰冷,指决飞速,操纵星域里的繁星,展开对施溪的绞杀!
阴阳家的功法,与天地共生,无影无踪。
一、二、三、四,瞬息间,施溪前后左右,便有无形的四股力量,朝他逼近,撕裂他的身体。
他已经是元婴期甚至出窍期的术士了,依旧有这种痛感。普通人进来估计活不过一秒,要么被恒星吞噬,要么被撕为备粉。施溪调动丹田内的五行灵气,叫它先在自己周围,形成一个屏障,维持他的感官正常。视觉听觉恢复正常不再扭曲后,施溪开始动用【帝王之瞳】。他以前无法分清楚五行的颜色,因为他不是阴阳家弟子,无法观气。但现在,天子之威下,这个世界对他只有真实模样。他视野里,黑暗褪去,开始出现大块大块的颜色不同、深浅不同的灵气。施溪站在星阵之眼,举起手臂,手指微曲,握住了一缕,常人根本看不见的“星光”。
星域除了涌动暴虐的五行之气外,更恐怖的是这些,千丝万缕的星光,它们连你的丹田都能割断粉碎。
而施溪仗着自己道圣的灵气基础,徒手,硬扛着疼痛,握住了一缕。而后,以此为鞭!
他震腕,甩袖!
砰,衣袖猎猎翻飞,扬鞭挞地,一缕星光断万根丝!天权的瞳孔猛地缩成一个点。
他像是看一个怪物一样,死死看星域正中央,身如鬼魅的少年。施溪的掌心流了血,但他毫不在意。
他在这里,完成可以称得上是碎裂星辰,一步一步,踩在扭曲狂躁的星轨上,。黑发掠过灰红的眼,杀向他的敌人。如果说,脱离红鱼追杀,需要破术法三阶。那么此刻,施溪的举动一-只有圣者能够做到!
天权呼吸都停住了,面色苍白,僵在原地。圣者?!
他才几岁?!
为什么他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天权咬咬牙,脸色狰狞,马上就压下了这种震惊。他并不是没迎战过诸子百家的圣者。
天权本身就有破圣的修为,为求稳才一直没突破。“我本以为我已经够重视了,没想到,还是小瞧了你。"天权沙哑说。对付施溪,不是说他使出十成力就可以,而是他要用命去赌。施溪问:“你还没破【五蕴炽盛】吧。”
天权嗤笑:“你竞然连【五蕴炽盛)都知道。”施溪:“你差一点成圣,我也是。”
天权几乎是从牙关里崩出字:“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还没成圣!”施溪没成圣是怎么可能做到这些!
施溪说:“我要是已经成圣的话,你根本就不会是我对手。“他掌心星光划出的伤口,深可见骨,几乎要把他的整只手割断。施溪用医术疗愈完,依然是鲜血淋漓,不过他毫不在乎,叙述:“对战你,也不需要让我付出那么多代价。”
天权沉下脸,他到底是经验丰富,很快就看出,施溪不动如山的表现下,体内其实已经一片狼藉。
他在客栈,第一次见施溪时,这个少年就在闭眼休憩,浑身戒备,像是走在悬崖钢丝上。
而扶桑根下,施溪撑伞睁眼望向他时,那双灰色的瞳孔,直接让他有种被野兽盯住的危险感。
直至此刻,天权终于反应过来。
一一施溪体内确实住着野兽,又或者说住着一条神龙。他自己都还没能完全驯服它,却敢这样动用它的力量。
“哈。“天权并没有发现敌人弱点的快意,他只是沉沉冷漠说:“你就不怕反噬吗。你这样的天才,应该很惜命才是。”“错了。“施溪冷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要是惜命的话,根本就活不到现在。”
天权后退一步,眼中甚至出现一丝怜悯来。“施溪,我只需要拖着你。你信不信,今天杀死你,是你自己。”施溪面无表情,没有回答。
天权:“施溪,你的修为,已经到道圣了吧。”“二十岁的道圣,我要是你,我不会这样拿自己的命去赌。”“你明明前途无量,万一今晚赌输了呢。”天权笑了下,半悲半悯说:“还是太年轻气盛,从未尝过失败滋味。”施溪听到这话,荒唐地笑了出声。
“要是这样就好了。”
偏偏他一路走来,十有八九都是失败。
天权:“你只要杀不死我,拖你在星域,你必死无疑。”他能看见施溪周围那浩瀚的纯白色灵雾,是它们的存在,让施溪免去了星域的影响,可这些磅礴灵雾来自于施溪丹田,来自于施溪还没驯服的野兽的力量,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施溪问:“天权星使,你和东君的实力相差多少。”天权愣住,有些匪夷所思。他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问题,会从一个年轻人口中说出。
“东君?”
天权望着他,坦诚道:“你是天才不假,但离东君还相差甚远。倘若今日站在你面前的是东君,纵你有万般手段,也不过蝼蚁挣扎。”施溪点头:“好,我知道了。”
天权并不是一个惜才的人,他对施溪的怜悯,大多都是因为那些微妙的相似之处。
“你为什么非要牵扯入赵国神农院的事,你可知救下扶桑对你百害而无一利。甚至,现任神农,对你未必藏的是好心。”施溪:“我知道。”
他是杜圣清儿子,现任神农怎么可能对他有好心。天权得到这个答案,笑:“施溪,你真是我在六州遇到的最奇怪的人。”施溪:“是么。”
天权不再和他说多余废话。
他冷眼旁观着这位少年天才,亲自把自己送入绝境。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藏身躲避,等着施溪被反噬就行了。“在这片星域里,你很难找到我。”
天权拂袖,起身浮至九天之上,与数百星辰并立。那块红鱼玉佩重新落回他掌心。
他衣袂翻飞,黑袍上的纹路和星轨彻底融为一体。最后看施溪的一眼,写满悲怜。
他杀不死施溪,也不想搏命去杀他。
最后杀死施溪的,只会是他自己。
施溪现在被困在灵雾方寸之内,对抗星域的绞杀都已经竭尽全力,很难分/身去寻找他本人。
施溪说:“我是想和你一战的。”
天权:“但我还有任务,恕不奉陪。”
施溪低头,抿紧唇,安静垂下眼,将手掌上的血在衣服上擦干净。身形远看,竞然有点失落。
天权心道,到底是太年轻,遇到任何意外和失败都容易束手无措。或许这就是成也天赋,败也天赋。
他抬脚,转身就要湮没入黑暗,离开此地。突然间,衣服被什么东西咬住了。极其微小的力量,像一只小狗叼住你衣角,稍微动动就能挣脱开。
但天权试了下后,瞬间脸色大变。
他当机立断,挥气砍断了一角衣袍,想要逃!可那只“狗”同样灵敏,它扑过来,直接咬住了他的腿。木齿入肉的瞬间,天权的血液都凝结了。
他的目光已经不再是难以置信,而是近乎惊悚、恐怖地低头看向施溪。一只木头小狗拦不住他,拦住他的,是墨家机关术!是四阶以上,【非乐境】才能拥有的机关之力,如同鲁班之锁,锁住了他的双腿!
他惊恐地看向施溪。
而那个少年神色冷淡,同样御风而起,站到了众星间。“星使大人,你不战而退,也别怪我胜之不武。”天权低头,看到那只怪模怪样的木头小狗后。犹如当头棒喝大脑一片空白,他猛地想起,施溪一开始,是扔了武器的。“你到底是谁!”
天权目眦欲裂。
施溪:“我不杀你,你告诉我你的目的。”天权荒谬地大笑了起来,他是笑自己荒谬:“哈哈哈哈,道家出窍,墨家非乐,哈哈哈哈!你这样的人物我居然从未听闻过!”施溪见他神色,心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天权笑意微敛,现在反而彻底淡定了。
“施溪,你知道婴宁峰的星使,出任务失败会是什么结果吗?”他被锁在原地,眼神却无比淡然,冷静到极致,显得有几分疯狂。天权皮肤浮现奇异的银蓝色,是星域本身的颜色。他轻飘飘说。
“我回婴宁峰活不了的。”
天权:“谢谢你想放过我的,但很可惜,从扶桑树下遇到开始,我们之间就必须要死一个人。”
“与其死在家主手中,还不如死在这里。”他抬起手臂,兀地狂风大作。
天权衣袍上原先那些银纹绣出的星星,这一刻竞然开始闪动,活了过来!七颗星练成北斗星相一一
其中以天权星最为明亮!
他的身影完全融入黑暗。
星域内,所有繁星,都以他为中心,开始聚拢。磅礴的斥力,逼得施溪都喉咙渗出血。
施溪变了脸色,咬紧牙关。
天权是阴阳家半圣,有着其他家圣者的实力,他手中的红鱼玉佩更是神器。天权真要和他鱼死网破,他未必能讨到好处。何况,就算逃出去,他又该怎么在伤痕累累的情况,去对抗神农呢?对抗那个,早就恨杜圣清入骨的神农!
施溪试图动用【帝王之瞳】操控他,但数万根星光,横穿过他身体。他五脏六腑,都被绞切。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天权所说的:他在东君面前,一切手段都是蝼蚁之争。轰!星域粉碎。
施溪从天空坠落,半跪地上。
天权直接把里面的力量都凝聚到了自己体内。“我刚刚还笑你,不怕反噬。现在,我自己也走到这一步了。”他头发全散了下来,唇角溢出黑色的血。似笑非笑,一点一点,缓慢站起身。
天权右脸上出现一道曲折的黑线来,细看是北斗的形状,他眼中也是一片漆黑,犹如无垠的宇宙,在濒临爆炸边缘。“我在客栈,就想杀了你的。不过我对你很好奇,所以才拖到了现在。”“今天晚上,确定你会影响任务,才准备动手。”“施溪,我好奇的不是你的天赋,我好奇的是一一施溪,你的剑法是谁教的?”
施溪低头,先是莫名其妙低低说了一句话:“…怪不得我当初装不明白阴阳家弟子。”
阴阳家的底色,真的是冷漠神秘吗。
明明是癫狂。
施溪哑声说。。
“我的剑法是谁教的,你心里不该早有答案吗。”千金楼,他第一次想变得很厉害的那一年。一一【我想成为绝世高手!徐平乐,以后你来监督我修炼吧!】他人生的第一个老师,是姬玦。
天权眼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冷冷盯着他,停下所有动作。施溪:“你不用和我鱼死网破。放心吧,姬玦不会杀你的。”天权微微笑了,摇头,长长地叹息。
“你不了解婴宁峰,更不了解家主。”
施溪:“他经常杀人吗?”
天权略带讽意说。
“家主掌刑后,璇清殿内,唯一的刑罚,只有死。”施溪一愣,重复念出他的话:“璇清殿,唯一的刑罚,只有死吗?”随后,施溪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
这大概是他来鹊都那么多日,最真心实意的一次笑。…怪不得你一开始当不好治安官。
你坐在璇清殿上,理事观星,落下的每一笔都是一条人命时。一定没想过吧,有一天会因那些家长里短的琐事,烦到头痛。天权:“你笑什么?”
施溪站起身来:“没什么,就觉得有意思。”天权表情扭曲,以为施溪是疯了。
施溪:“他派你来的任务是什么?”
天权:“你问过我三次了。”
施溪道:“第三次,你可以告诉我了。”
施溪朝他伸出手。
一枚红色的耳坠,躺在掌心。
像是血色璇花绽放于雪中。
“甚至,你可以把我当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