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钢刀、杀气腾腾。
冬季总是难过的,江边的冬季更是艰辛。
北方只要在冬季来临之前囤积上足够的柴草木炭就只剩下考虑该如何对抗寒冷,而在长江两岸,木炭昂贵无比,囤积的柴草又容易因为雨水朽烂,寒冷倒是不会那么容易冻死人,但潮气会顺着微风钻入每一条骨缝之中,使得人呼吸都是一种折磨。
然而右军这一曲已经在寒风中蹲守两天了,四肢僵硬得如石头一般,却依旧咬牙坚持着。
他们不是在锻炼意志,而是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攻入眼前庄子的时机。
不得不说,豫州士族的力量比之荆州有过之而无不及,赵越只想来看看豫州的防守力量,想要尝试从城池入手,先打一个开门红,然而他们刚翻过徐州与豫州的边界山脉就被一座庄子给拦住了。
赵越的家族是常山国赵姓直系,可惜家道早已落败,甚至比不过赵云那样的地方豪强,黄巾之变更是将他的家彻底摧毁,当时他彻底成了流民,要不是逃难时一直抱着族谱,他连攀亲的机会都没有,正因如此,他也是极少数加入右军的冀州人。
可即便是他底蕴深厚,见识广博,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庄子,整个庄子占地极大,差不多有两个亭的面积,庄子外围的栅栏与其说是栅栏,不如说是城墙,有一个半人那么高,由石头与草泥搭建,比那些外域小国的城墙还要厚实。
庄子里面至少能居住几百户人家,房舍规划得非常整齐,街道平整坚硬。
他曾在夜里带人悄悄潜入进去侦查,起初倒是还好,避开更夫獒犬并不困难,可他万没想到走到一半竟然看到了一座鼓楼。
鼓楼不大,三四人那么高,上面最多站两个人,问题是一个庄子凭什么设置鼓楼?
不过继续前进没多久他便找到了答案,外面的墙姑且可以称之为围墙,里面庄子主人居住的地方可就是标准的城墙了。
青石结构,糯米汁粘合,两丈高、三尺厚,上面巡逻家丁往来不绝,院内还有数个建楼,岗哨更是多到数不过来。
他仗着武艺高强,在庄子内查探一番后,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绕过去,不理会这个庄子,但庄子在淮水边上,他们想去扬州搞事,淮水这条粮道绝不能出问题,还要确定虹县的兵力部署。
当然,他现在既保证不了淮水通畅,也没办法确定虹县的兵力如何,他必须打下这个该死的庄子,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事实上以他手下的兵力和实力,想要打下这个庄子不算困难,他这一校足有一个营的兵力,是右军中特殊的两校之一,攻坚意味着持续作战以及大量减员,人数必须要多。
可是,在他两日之前想要进攻的时候,忽然看到一支船队顺着淮水驶入庄子,船上下来的全是袁军,以至于他必须搞清楚庄子里到底有多少兵马。
足足探查了两日,白天斥候监视,晚上他亲自率队潜入,终于在傍晚的时候,上天给了他答案。
他没搞明白里面有多少袁军,但傍晚时分一支船队从庄子里接走了三千人。
“打!”赵越再也忍不住了,下令,“亥时进攻。”
终于,在听到这个命令后,士卒们似乎也得以解脱,在冰冷的雨水中熬了两天,他们现在只想擦拭手中的兵器。
江水不息,时光不止,太阳没入地面,月光照耀万物,似是为了配合右军的行动,雨也在不知何时停歇了。
赵越看了看身后一曲兵马,对身边的人低声说:“放箭。”
包裹着满是油脂的布条被固定在羽箭上,依次点燃,三支火箭同时飞向天空,如流星一般一闪而逝。
片刻之后,各处纷纷射出回应的暗号,看到九个暗号都已应答,赵越拎起脚边的盾牌,提着马槊大喝一声:“进攻!”
攻坚的部队,进攻从来都是按照章法行事,赵越走在最前面,其余人进过手中刀盾,方阵整齐有序。
泥泞犹如万千只大手拉扯的地面根本拦不住将士们心中的愤怒,他们将所有阻拦前进的力量狠狠踩在脚下,一步步逼近大门。
是的,赵越人缘确实一般,但打仗绝不含糊,他亲自上阵必须要打最危险的地方——正门。
随着军阵在火把光亮中慢慢显现,门口还在闲聊的护院终于发现黑暗中传来的异响并不是暴雨落地,而是杀神登门。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护院大喝一声,脚下却不停,叫开大门瞬间钻了进去,丝毫没有想要得到答案的心思。
赵越更不可能回答,他的双眼一直在大门两侧那两座高的大的箭楼之间徘徊,等待着箭楼的反应。
果然,护院跑回去没多久,便有一队队弓箭手举着火把登上箭楼,单看那些身影,每一队竟然有十余人。
“止!”赵越停住脚步,下令,“箭袭,举盾,弩手出阵。”
话音未落,士卒们便将盾牌横在头顶护住头胸,军阵两侧的士卒从背后摘下劲弩,扯下防水的袋子,半蹲在地等待着赵越给出目标。
黑暗之中,不知有多少羽箭落入军阵,大多数被盾牌挡下,其余的都被铠甲弹开。
“前方箭楼,敌军弓手。准备——”赵越抬起马槊等了片刻,槊锋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他的命令也随之下达,“放箭!”
数十支弩箭穿过黑夜,仅一轮便将箭楼上的弓手射得人仰马翻,折损近半。
赵越看了一阵,见对方没有撤走的意思,继续下令:“准备——放箭!”
又是一轮夺命的弩箭,此次过后,原本喧闹的箭楼瞬间安静许多,只剩下在视野不清的地方响起的阵阵哀嚎。
他再次举起马槊,迈开脚步,大吼一声:“进攻!”
弩手归队,盾牌归位,军阵紧随其后,一步步逼近庄子厚重的大门。
越走越近,右军士卒们耳边逐渐响起喧闹之声,他们可以清晰地听到有人在询问他们的身份;有人在挪动东西想要堵住大门;有人在排兵布阵组织防守。
可惜,他们知道敌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就连大地都阻止不了他们行进,区区人类能够发挥出什么力量?
“破门。”来到门前,赵越摸了摸木门,先是试图从缝隙中窥探庄子里的情况,无果后毫不犹豫下令破门。
几名士卒抬着一根早已准备好的圆木来到门前,他们用随身携带的绳子与长柄兵器做了个简单的挂架,将圆木挂在绳子上方便借力,随后取出了一个足以让其他势力的将领瞠目结舌的东西——钢铁冲角。
这东西算是右军特有的制式装备,冲角并不算大,平时可以依靠马车运输,战斗的时候一什士卒轮流背负根本不会给行军速度造成负担。
王弋是个实用主义者,没有将冲角做成威武的样子,倒是设计了不少棱角方便破门。
士卒们将冲角套在圆木上,摆动起圆木狠狠撞向大门。
三下,撞击的地方被破开一道口子,一张门板坚持不住,彻底从门框上分离。
几名士卒迅速抬着圆木返回阵中拆解,其余人将盾牌举在胸前,看着不远处正在搬运东西的杂乱人群,没有呼喊、没有咆哮、没有嘲笑,只有平静如死水一般的淡漠。
“杀!”赵越大喝一声,当先冲了进去。
盾牌在他武艺的加持下恐怖无比,将挡在门口的一个木架撞得粉碎。
他从四散的木棍中冲出,马槊对准一人咽喉便刺了过去。
倾斜的角度,迅猛的力道,槊锋那人喉咙却没有碰到颈骨,堪称完美的一击。
得手之后,他一步上前,盾牌拍开身侧一人,抬脚将身前的人踢翻在地,战靴踩断肋骨陷入胸膛有瞬间拔出,骨茬摩擦铁甲打得声音刺耳而又惊悚。
就在护院看着眼前一幕发呆的时候,骤然发现赵越的身影不知何时竟然消失在他们眼前,他们茫然地看向四周,想要找到那道恐怖的身影,但回应其中一些人的只有脚踝传来的冰凉。
剧痛随后沿着大腿传入脑海,数人嘶吼一声,站立不稳跌倒在地,直到此时他们才发现赵越简直卑鄙至极,明明身怀高超武艺,杀人的手段却极其下作,竟然仗着马槊槊锋锋利劈砍着他们的脚踝。
“啊——”有人受不住心中惊恐,大吼一声扑向赵越,哪知赵越就像是背后生了眼一般,头也不回,盾牌却已清清楚楚挡在那人必经之路上。
好死不死,那人没保住赵越,反而将自己挂在盾牌上,还没等他跳下来,忽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双眼再看清时,赵越那骇人的面甲出现在他眼前,紧接着就是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再头脑几乎昏厥的情况下被狠狠拍在地上,七窍之中鲜血狂喷,显然已经活不成了。
不过也许是他悍不畏死的态度激励起了同伴的勇气,也许是他的大喊让同伴回过神来,护院们纷纷发出怪叫扑了过来,试图用人数战胜凶狠的赵越。
可惜,这里不只有赵越,也不止是赵越这般凶猛。
右军的军阵抵达战场,人人目不斜视,全神贯注看着正前方,迈着沉重的步伐踩烂尸体、踩死敌人,遇到还站着的,他们会瞬间出刀斩杀。
有武艺不错的人闪身躲过,可再躲又能躲到何处去?一个闪跃避开一人的利刃,恰好撞上另一人的盾牌之上。
利刃杀人尚且快些,在盾牌的猛击下他们只能在眩晕之中细细品味死亡带来的痛苦,发出一阵阵顽强求生却没有意义的悲鸣……
不快不慢,军阵并没有因为护院在眼前挡路就减慢速度,也没有因为杀戮带来的兴奋而加快脚步,就好像前面什么都不存在一般,就好像护院的生死没有意义一样。
数十名护院如三伏夏日里的雪花,迅速消融在高温之中,赵越更是没有回头看一眼,不理会命大逃走的护院,径直带队向庄子深处杀去。
喊杀之声逐渐在庄子中响起,女子的悲鸣、老人的哀叹、孩童的哭啼此起彼伏,赵越从没有下达过屠杀百姓的命令,可他下手毫不手软,哪怕手无寸铁的人,只要胆敢阻拦他的道路,没有一个会有好下场。
前进,继续前进。
杀散了一队驰援的护院家丁,杀死了不知多少头脑不清的庄户,他们终于来到主家居住的宅院面前……
宅院……姑且如此称呼吧。
赵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目光坚定的手下,但他的眼神却穿过士卒,落到了不知何时已经起火的房舍之上。
他从未下令放过火,但围绕这主宅周围,大火成片成片地燃起,显然,这并不是右军的杰作,更像是某种防御的手段,只是右军的速度很快,没有被庄户拖住脚步。
“弩手准备。”赵越的双眼依旧锁定在跃动的火焰之上,口中却下达着命令,“目标城墙,压制!”
压制射击是所有弓手都喜欢的一种攻击方式,没有确定的目标与命令,不用精神高度集中,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目标就可以随意放箭。
但是弩手十分讨厌这种命令,因为弓和弩不一样,抛射角度很小,杀伤力极其有限。
果不其然,当城墙上的守军与弩手展开互射后,弩箭弹大多都被城墙上面的掩体抵挡,弩手们只能硬着头皮在黑暗之中尽量瞄准目标,每个人足足射了七八支箭才勉强达到压制效果。
赵越也很头疼,他前两天晚上已数次来过这里,仔细观察过地形,确认这里就是正门,他有足够的信心攻破大门,攻入这座坚硬的要塞。
然而今晚当他今晚率军来到这里时却错愕地发现,他娘的这个破地方竟然还有个极其精巧的设计,庄院最外围有一条护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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